走了三天,他们到了县城。
城墙比他见过的所有院墙都高。青灰色的砖块垒得厚实,墙根处长着干枯的苔藓,从城门外排到城门里,人像被什么推着往里涌。林清松站在城外愣了一会儿——他见过最大的镇子也不过一条主街,站在这头能望见那头。眼前这座城,光是城门洞就让他心里发虚。
“进去看看。”杨先生说。他走到城门外一棵老榆树下,在树根上坐下来,竹杖横在膝头,布袋挂在杖上。
林清松走进城门。
城里的主路是青石板,路面被磨得发亮,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谁也不看谁。林清松靠着墙根慢慢走,走过一条巷口时,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冻得通红的手指攥着一个小布袋,布袋口露出几片碎茶叶。她刚从一家铺子门口被推出来,踉跄退了几步才站稳。
伙计站在门里朝她摆手:“破叶子也拿来卖?不收!”
林清松认出那是陈野茶,焙得不好,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他走过去:“老人家,卖给我吧。”老妇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他从她手里接过布袋,把几文钱放在她手心里。老妇人攥着钱,哆嗦着点了点头,弯着腰走了。
林清松把布袋揣进怀里,刚走出巷口,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绸缎袄子,腰里挂着钱袋,另一个穿短打,跟在后面。穿绸缎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的布袋角上,忽然笑了。
“那袋茶,是刚才那老婆子卖的?”
林清松看着他,没说话。
“拿出来看看。”
林清松没有动。那人的笑容收了,往前迈了一步:“我说话你没听见?”
林清松把手按在怀里的布袋上:“我自己买的。”
“买的?你知不知道那老婆子偷了我家的茶叶?”穿绸缎的人声音大了起来,街上有人开始停下脚步,“你收了赃,还想抵赖?”
林清松盯着那人的脸,看见那人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笃定林清松会怕的神色。
“我没有收赃。”林清松说,“这茶叶是野茶,陈茶,碎成那样了。你家的茶要是这样的,你还会穿这么好的衣裳?”
穿绸缎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恼了:“你还敢顶嘴?”他伸手来拽林清松怀里的布袋。林清松侧身一躲,手肘格开他的手腕。但跟在后面的短打壮汉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扭到背后。林清松挣了一下,没挣开。
穿绸缎的人把他的布袋从怀里扯了出来,打开,倒出里面的茶叶,看了一眼,扔在地上,又搜他的腰,把钱袋拽走了。
“外乡人,不懂规矩,给你长个记性。”那人把钱袋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转身走了。短打壮汉松了手,推了他一把,跟了上去。
林清松站稳了。他的胳膊被扭得发麻,手在抖。钱袋没了,茶也没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茶叶,弯腰蹲下,一点一点拢起来。碎叶沾了灰,有些被踩进了石缝里,他用指甲抠出来,放在手心里。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没人站出来,没人说公道话,只有背后窸窸窣窣的嘀咕。林清松站在巷口,攥着那捧碎茶叶,肩膀还在微微发颤。他想追,脚没动。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喊什么。四周已经空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的辩解被人打断了,他的挣扎被人压住了。他没把钱要回来。他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间,忽然意识到——这里的“理”和村里不一样。村里人虽然偏狭,但好歹认得他,至少知道他是什么人。这里没人认得他,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他有没有撒谎——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他缓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碎茶叶倒进路边的灰堆里。手还在抖,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才止住。
他转身,继续走。
傍晚出了城门。杨先生还坐在那棵老榆树下,和进城时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他看见林清松走过来——头发乱了,袖口有一道挣扯裂开的缝,嘴唇抿得发白,身上有一股尘土和碎茶混在一起的气味。
杨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今晚住城外。”
“嗯。”
两个人找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歪着,供台上落了灰。林清松在墙角放下布包,坐下来,把空布袋从怀里掏出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先生。”
“嗯。”
“我今天被人抢了。”
杨先生靠着墙根坐下,没有接话。
“我争了,没争过。”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有理就能站住脚。今天发现不是。”
杨先生没有说话。外面的风吹得庙门吱呀响。
“那个茶叶是野茶,碎成那样了,不可能是偷的。我心里清楚,跟他说了,他不听。他就是要抢钱。我想挣,他后面那个人把我胳膊拧住了,我挣不过,他比我壮。”
他又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在山上受的那些委屈,是最大的委屈了。村里人闲话,骂我,踩我的茶。可现在想想,那是村里人。他们认得我,他们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他们只是不说。今天的这个人,他不认得我,他不在乎我是不是那种人。他就是要钱。他要了,就拿了。”
“我爹说,卖茶要讲良心。一次骗了人,人家就不来了。可我连骗人都没有,只是买了袋碎茶叶,就被人抢了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风从庙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肩膀。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膝盖上那个叠好的空布袋的边角。
“先生,以前我觉得,只要自己站得正,就不会被人推倒。今天发现不是。不是站得正没用,是有的时候,别人根本不看你站得正不正。”
杨先生靠着墙根,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外面的风还在响,庙门口枯草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又一下。
“那你还站得正吗?”
林清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庙门外透进来的月光,安静了好一会儿。
“站得正。”
杨先生没有再问。林清松把布袋收进怀里,闭上眼睛。想起那捧碎茶叶,想起那个人揣钱的动作,想起他站在巷口却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是追上去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