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时，巷口的路灯正好灭了。凌晨3点的巷子没有月光，灰色的雾从地面漫上来，把砖缝填成了同一道颜色。林笑笑推开公司大门，大厅灯还亮着，厨娘靠在灶台边打盹——鬼魂打盹的样子像半透明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了一圈。张三的麻将桌没收，牌摊着，小蝶的手机倒扣在沙发上，阿宅的电脑屏幕停在游戏菜单界面。
“厨娘。”林笑笑压低声音。
厨娘的轮廓一下子凝实了，她从灶台边直起身：“你们回来了？地下那个今天没出来过，也没出声。”
“没出声？他平时不是每天都要出来上一次厕所吗——他虽然是鬼魂，但保留活人习惯。”小蝶揉着眼睛飘下来。
林笑笑没接话，走到楼梯拐角，蹲下来看地板。通往地下室的那块铁板，缝隙里有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灰，是香灰，黄纸烧完的余烬。铁板边缘有一条很细的划痕，从外侧往内侧滑，像是有人从上面打开过铁板，然后又合上了。
“他出来过，在你们离开之后。又回去了。”林笑笑站起来，把手按在铁板上，掌心贴着冷金属。
“系统，地下室的阴气浓度多少？”
“当前浓度：1850，高于正常值（该区域正常应维持在1200-1400区间）。请确认是否有额外阴气源被激活。”
“他之前保持了多少？”
“长期稳定在1300左右。今日异常：午夜12点到凌晨2点，上升至2200，目前已回落至1850。”
“他出来过。开着门放了2个小时阴气。”
沈夜走到她身后，铜钱手链在暗处发出微弱的金色光，光照在铁板缝隙里的香灰上，把粉末照成了淡金色。他蹲下来，捏了一点香灰在指尖捻了一下：“香灰是封魂用的。他在加固自己的地下室。”
“加固？他被锁在地下室？”
“他是自己锁自己的。”
林笑笑把铁板扣开。台阶往下走12级，底部是一扇木门——比公司大门旧很多，漆面脱落了大部分，露出下面发灰的木头。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盏床头灯。她伸手推门，门没锁。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垒了一排旧纸箱，里面塞满了衣物和生活用品。桌上有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旁边放着一个陶瓷杯，盖子盖着，没有水渍。床上坐着一个穿灰色棉衣的人——男性，中等身材，低着头，下巴埋在衣领里，手脚缩得很紧，像一个被折起来放了很久的物件。
“我姓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沈渡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本名叫沈泊。我待在这儿，不是我想害你们，是01把我放在这儿。”
“01放的？”林笑笑靠墙站着，没有走进房间。
“她需要一个人留在公司里，看住林桂兰和公司的动向。我负责覆盖命数系统的原始记录——把那些容易被查到证据的条目抹掉或改成别的。”沈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我覆盖了120条命数记录——林启的、林桂兰的、林笑笑的、沈夜的。我只按01的指令覆盖。我从不知道她覆盖那些记录是为了什么，也不问。”
“那你为什么还在公司？她应该把你移走了。”
“她用了一条链子。链子拴在柱子上，平时看不见，但我走不了。”沈泊把棉衣袖口往上一捋，手腕上确实绕着一根半透明的细丝，像钓鱼线，颜色和皮肤接近，只有阴气流过时会闪一下。“这条链子的另一头拴在01手里。她拿走设计稿备份的时候，把链子也带走了。”
“她不会回来了，你知道吗？”
沈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是长期不见光的灰白色，眼睛很淡，但眼神在灯下反射出一点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等了很多年的，疲惫的平静。“我知道。她出事之前，把链子的控制权转给我了。我自己可以解开，但我没见过阳光。解开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小蝶站在门口，声音很小：“老板……他是不是被困太久了？”
“是有可能。”林笑笑往前迈了半步，把沈渡的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对准沈泊手腕上的半透明细丝。银光落在细丝上，细丝像被灼了一下，颜色从透明变成了灰白色，缩了一圈。“沈泊，你想出去吗？”
沈泊看着她手里的银戒指，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城隍庙看看。从来没去过。”
“行。明天白天带你去。”
她从地下室上来的台阶上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棉衣的轮廓，还在灯光下坐着。沈夜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左手握着铜钱手链，右手拿着01那张黑卡，卡面在暗光里反出金属的釉面。
“沈夜，01把人放在公司里监视我奶奶，从01接任之前就开始了。”
“是。沈泊在公司的档案里只有‘留’字，是他入职之前林桂兰批的。她可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被拴着，但没有放他走。”
“她为什么不放？”
“因为她需要有人留在公司里，扮演‘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的角色。01不会想到林桂兰会留着一个01自己安插的人——这是一种非常浪费的‘后手’。但也因此，它一直没被拆穿。”
林笑笑走进大厅，把背包放在桌上。第12架日志的塑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铜钉把30年的纸页钉在一起，像一本没有封面的旧书。她拉开拉链，掏出那本日志，翻到1985年的那一册。
第一页用蘸水钢笔写的：“元月，系统运行正常。但发现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有3条命数记录在系统内无法被任何权限搜索到。我在设计图纸上没留这个后门。”笔迹很稳，横平竖直，和她以往看到的奶奶笔迹一致。
第二页：“2月，系统故障重复出现，问题条目从3条扩增到18条。我写了信给沈渡，请他查后台日志。他没有回复。”
第三页：“3月，沈渡在城隍庙约我见面。他说后台日志被清理过，搜不到任何相关记录。他想从我这里拿系统设计稿的副本。我给了。”
林笑笑把日志摊开在桌上，翻到12月那一页：“12月，系统出现一次自动覆盖事件。覆盖了1条命数记录——编号1960-07-15-林。这条记录是我的。”末尾没有签名。
她合上日志，用铜钉把纸页压回原位。“沈夜，把沈泊放出来的事，安排在明天下午。他需要先适应自然光。”
“嗯。”
林笑笑把日志装回背包里，拉好拉链，放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但是东边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一道极细的灰白色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