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觉发现,自己正陷入一个荒谬的循环:他越想逃离被女人和情感左右的境地,生活就越是把他往这个漩涡中心推。
不想被女人左右,偏偏左右都是女人。
左边是周婷婷那带着香水味的余波,像一根柔韧的丝线,时不时拂过。右边,是新室友林薇留下的那盒薄荷糖,冰凉提神,却也在他心湖投下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他暂时不愿深究的涟漪。
而他,苏觉,一个自己情场失意、连个安稳窝都搞得一团糟的男人,每晚却要准时坐在话筒前,戴上“情感主播”的面具,去倾听分析、甚至“指导”别人更一团乱麻的感情。
这感觉,就像一个瘸子在开驾驶培训班滑稽,又带着点命定的讽刺。
他原本开这个直播间,潜意识里何尝没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在倾听无数故事后,或许能从中窥见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往情感自洽的路径?
可现实是,听众们把他当成了灯塔,把那些隐秘的伤口和纠结摊开在他面前,渴求着他能给出一剂止痛或解惑的良方。
他给不出答案,只能拼命从看过的书、听过的道理里,东拼西凑出一些看似通达的“见解”。
这种“知识的挪用”和“情感的赝品”感,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今晚,他不想骗人了。至少,不想完全用那些套路。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婷婷那句“要聊聊吗”和林薇那句“暂时不搬”在脑子里交替回响。他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坐到黑暗中的电脑前。
他无意识地滑动着网页,像在茫茫信息海里打捞一根能让自己浮起来的木头。
直到,他瞥见一个论坛里转载的古文片段,旁边配了张图:深山老林里,一棵树干扭曲、枝桠横生的怪树,在郁郁葱葱的笔直林木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刺向天空。
发帖的网友感慨:“看见没?这长得丑,不成材,反而能终其天年。有用有什么用?最早被砍!”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苏觉低声念出这句话,混沌的脑海里仿佛劈进一道光!一股混合着顿悟与解脱的激流瞬间涌遍全身。
对啊!他一直苦恼于自己的“没用”:感情处理不好,事业不上不下,像个都市边缘人。可如果,这种“不成材”,这种“无用”,本身就是一种避祸存身的智慧呢?就像那棵歪脖子树,因为没用,反而躲过了斧钺,活得长长久久。
他那套刚刚被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的“精神胜利法”,瞬间找到了古老而坚实的哲学靠山。他几乎要为自己这番“领悟”喝彩。
第二天直播,他迫不及待地将这套理论抛了出去,带着一种分享真理的兴奋。
苏觉:“家人们,昨晚我悟了!咱们活得累,是不是总想着要‘成材’?要成功,要符合标准?可你们看,山上最先被砍的,永远是长得最好、最直的树!反倒是歪脖子树,活得好好的!‘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古人早就看透了!”
弹幕:
“主播这是被生活毒打后开光了?”
“有道理!我宣布正式加入‘废物联盟’!”
“懂了,这就去跟我妈说,你儿子是不材之木,别逼我相亲了(狗头)。”
“躺平哲学,YYDS!感谢苏老师提供理论依据!”
看着飞速滚动的、充满共鸣的弹幕,苏觉多日来的郁结仿佛找到了出口。
看,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这世上多的是不想、或不能“成材”的普通人。他那套“不材之木”理论,简直是为所有“失败者”量身定做的精神铠甲。
这种良好的、带有几分哲人优越感的自我安慰,持续了大概一周。
直到他为了拍素材,去了市郊一个搞农家乐的山村。
中午在村长家吃饭,院角鹅棚嘎嘎作响。村长的老父亲,叼着烟袋,眯眼打量片刻,烟袋杆一点:
“这只肥的,凶,下蛋勤,有用,留着看家。”
接着,指向角落里一只瘦小蔫巴的:“这只,没用,晚上炖了,给客人加菜。”
苏觉的相机,正好录下那只被宣判“没用”的鹅,懵懂地缩着脖子。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耳边仿佛响起自己直播时那略带得意的声音:“……不材之木,得以终其天年。”
木匠眼里的“不材”,是福气。可厨子眼里的“不材”,是道菜。
那瘦鹅做错了什么?它只是不够肥,不够凶,不够会下蛋。它那点试图保命的“无用”,在另一个评价体系里,成了它被端上餐桌的唯一理由。
他那套刚刚建立的、让他沾沾自喜的哲学,在这个充满柴火味的农家小院里,被一只待宰的鹅,轻轻啄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原来,“有用”和“无用”,根本不是绝对的。它完全取决于你站在谁的砧板上,被谁的尺子衡量。
他以为躲开了“成功学”木匠的斧子就安全了,却没想过,这世上还有“现实生存”这把屠夫的刀。
从村里回来,他蔫了。直播时不再提“不材之木”,声音里多了真实的迷茫。
后来查书才知道庄子早就讲过类似的故事。
一位ID叫“山野樵夫”的老听众,私下发来一个链接:《我市推进低效林改造,助力乡村振兴》。
新闻图片里,油锯轰鸣,一片杂木灌木包括不少歪脖子树被成片伐倒,好腾出地方统一栽种经济价值高的速生杉木。
“樵夫”留言:“苏老弟,你看,你这棵‘无用’的树,占了地方,影响人家种‘有用’的树了。所以,还是得被清掉。”
苏觉看着图片,半天没说话。
庄子大概没想到,两千多年后,人类不仅会砍“成材之木”去实现价值,还会为了种“更有用的材”,而把那些“不成材”的先一步当成障碍清理掉。
有用的,被砍。没用的,也被砍。只是死法和罪名不同。
他以前以为,在“有用”和“无用”之间,存在一个叫“不材”的安全灰色地带。现在发现,这个地带随时可能被重新定义、抹去。今天让你活命的“无用”,明天可能就是你该死的理由。
晚上直播,他看着屏幕上熟悉的界面,和那些等待“道理”的ID,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有一丝奇异的释然。
苏觉声音沙哑,带着自嘲:“兄弟们,前几天,我跟你们扯什么‘不材之木’,‘无用之用’,还觉得自己挺通透。”
他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苏觉:“结果出去一趟,被一只鹅教育了,又被一棵树的新闻整不会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咱们这帮人,没事别老想着‘悟道’,别老指望总结出个能保一辈子平安的真理。”
苏觉:“这世上的道理,就像个圆滚滚的球。你以为摸到光滑一面,就掌握了真理。可手一滑,球一转,另一面可能就是尖刺,扎得你满手血。更坑的是,这球还不是你自己在转。”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飘过:
“主播今天……是清醒了还是更麻了?”
“虽然没全懂,但感觉你好惨,哈哈。”
“所以……躺平不对,内卷也不对,我们到底
该咋办??”
苏觉看着那条“该咋办”的弹幕,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周婷婷的房子,林薇的薄荷糖,自己那250块租金的窘迫,还有直播间里那些五花八门的痛苦。
他缓缓开口,是像对自己喃喃低语:
苏觉:“该咋办?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遇到坎了,能爬就爬过去,爬不过去就蹲旁边歇会儿,看看别人怎么爬的。别老想着自己是木头还是鹅,是仓鼠还是厕鼠。”
苏觉:“你就是你。今天觉得当个‘废物’挺好,那就安心当会儿。明天被逼得必须支棱起来,那就咬着牙支棱。别被自己昨天悟出来的‘道理’给绑死了。”
最后,苏觉很轻但很清晰地说:“道理是拿来参考的,生活这东西,它不讲道理,只讲发生。”
说完这些,他好像也把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纠结,暂时说通了。
什么有用无用,什么材与不材,什么前任现任……去他妈的。
他关掉直播,推开窗。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和复杂的城市气味涌进来。楼下夜市将散未散,远处霓虹闪烁着各种欲望的广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些高大上的道理?让哲学家和庄子去琢磨吧。
他摸了摸口袋,触到那个冰凉的薄荷糖铁盒。打开,丢了一颗进嘴里。
清凉的辛辣瞬间冲上鼻腔,提神醒脑。
或许,在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之前,先学会在每一次呼吸间,品尝当下这一丝真实的、微小的滋味,无论是苦涩,还是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