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入野汀花舍的第四日,前几日强行搬迁横在两人之间那道尖锐隔阂,被日复一日细碎温和的烟火,慢慢磨出一圈温顺软边。
厉沉越不再拿整箱糕点、成套名贵瓷具那样盛大的东西刻意弥补过错,所有妥帖心意,尽数沉落在三餐四季最接地气的居家琐碎里。
不再有刻意讨好的刻意感,反倒像相守多年、早已磨合妥帖的寻常伴侣,安静缄默,润物无声。
天刚透出一点灰蒙拂晓,不过六点,厉沉越便轻手轻脚起身。
怕开关木门的动静惊扰主卧熟睡的白茉菲,他虚掩卧室门缝,赤脚踩在冰凉实木地板上,缓步挪进二楼开放式厨房。
他摸清她晨起胃浅、不喜重油重甜的习惯,不再铺张摆满整桌吃食。
从前不懂她喜好、一味堆砌昂贵的人,如今耐着性子一点点适配她的生活,笨拙又认真。
灶台上摆上砂锅,淘洗干净的小米缓缓下入清水,小火慢煨。
又取出蒸笼,切好去皮的山药码在屉内隔水慢蒸,顺手将前一晚清洗晾干、叠得方方正正的棉麻围裙收拢,平整搁在料理台侧边。
全程动作放得极轻,抽油烟机只开最小档位,瓷碗、竹勺轻拿轻放,连水流都调至细缓,半点嘈杂声响都无。
七点半,白茉菲才缓缓醒来。
卧房落地窗透进浅淡天光,她拢住身上洗得发白的宽松棉麻家居衫,赤着脚踩过微凉地板,一步步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拐过楼梯转角,温热清淡的米香便迎面扑来。
长条原木餐桌已经收拾妥当,两只素白青瓷碗并排摆好,配套小勺、竹筷——
归置整齐,连盛放小菜的白瓷小碟都提前擦得干干净净。
砂锅里的小米粥熬得绵稠起一层米油,笼屉里的山药蒸得软润,旁边一小碟清烫油麦菜,少油少盐,全是她平日偏爱清淡的口味。
听见脚步声,厉沉越回头,手上还拿着隔热夹,眼底沉郁冷意淡了大半:
“醒了?先坐,粥还温着。”
白茉菲拉过木椅坐下,指尖碰了碰碗沿,温度刚好不烫嘴,分明是他提前盛出晾了许久。
她抬眼看向身侧男人,轻声开口:
“其实不必天天起这么早,我自己早起煮一碗粥也很方便,不用你日日费心。”
厉沉越拉开对面椅子坐下,顺手将蒸得最绵的一截山药夹到她碗里,声线平和温和:
“没什么,我早起顺手熬一锅,不算麻烦。”
说话间,他拿起小勺,轻轻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推到她手边。
这个细微习惯,是长久相处里默默记下的 ——
她素来怕烫,入口稍热便会下意识蹙眉。
白茉菲低头小口喝粥,米香温软熨帖空落的胃。
抬眼的间隙,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他没有看她眼底,视线轻飘飘穿透她的侧脸,落在虚空窗外,失神短短一瞬,才慌忙垂下眼,拿起筷子安静扒拉碗里青菜。
二楼飘窗那盆彻底枯透的白茉莉静静立在落地花台,焦黄枝干衬着全屋温润烟火,一枯一暖,对比格外鲜明。
他身上终年不散的雪松冷息混着厨房粥香缠在一起,一冷一软,从来无法相融。
简单吃完晨间早饭,厉沉越主动收拾碗筷放进水槽擦拭干净,擦完台面,转头同她提议:
“花材库存不多,今早关半天店门,我们去老城生鲜市集采买新鲜食材,顺便带两束鲜茉莉回来。”
白茉菲点头应允,两人简单换了一身轻便外衣出门。
他没有开张扬的商务轿车,换了一台低调家用代步车,后备箱提前备好一只厚实帆布购物袋。
老城市集人声喧闹,蔬菜摊、菌铺、糕点铺依次排开。
厉沉越提着袋子跟在她身侧,她弯腰挑选青菜,他便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她指尖碰一碰菌菇分辨新鲜度,他主动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塑料筐,所有重物尽数揽到自己手上,从不让她多费力气。
路过巷口老字号桂花糕铺子,铺子刚出炉糕点香气四溢。
他不等她开口,径直上前同店家说全包下当日现做的桂花糕。
白茉菲连忙拉住他胳膊:
“少买一点,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放一两天口感就差了,白白浪费。”
厉沉越付好钱,把油纸包妥放进帆布口袋,语气平淡如常:
“每天过来买一趟太折腾,多备些,想吃随时都有,不用在意这点吃食。”
采购途中,他口袋手机轻微震动,几条下属工作短信接连弹出。
他朝白茉菲轻声说一句 “稍等我片刻”,独自走到市集僻静拐角,低头快速回复消息,指尖敲击屏幕的动作利落干脆,回复文字简短冷硬,全然是处理公务时的杀伐气场。
不过半分钟,收起手机折返回来,脸上又恢复居家温和模样,自然接过她手里拎着的轻塑料袋。
采购清单在前一晚他就细细罗列完整,荤素、花艺辅料、日常小菜分得清清楚楚,全程按着清单采买,不需要她费心盘算缺什么、少什么,一切早已被他提前安排妥当。
回到野汀花舍已是正午,白茉菲换下水渍沾了点泥土的外衣,径直走到一楼花台修剪新进的茉莉花枝,剪刀起落轻柔,细细剔除发黄的叶片。
厨房内传来细微煎炒声响,厉沉越系上围裙处理午间食材。
铁锅微微热油,放入处理干净的鲜鱼,滋啦一声轻响,抽油烟机维持低档位运转,不会吵到人。
出锅前撒上一小把切碎的葱花,关火后拿湿抹布仔细擦干净盘沿溅出的油渍,端上桌时整盘鱼整洁干净。
饭菜摆上桌,两人安静相对用餐,闲谈几句方才市集见到的新鲜花苗,没有争执,没有隔阂,平淡得如同无数普通居家夫妻。
饭后白茉菲起身想去水槽清洗碗碟,刚伸手端起瓷盘,手腕就被他轻轻拦住。
“你手上刚沾过花泥,洗洁精碱性大,容易伤手上的皮肤,我来收拾就好。” 他伸手接过所有餐具,独自走进厨房刷洗,水流温和,碗筷碰撞声轻浅细碎。
白茉菲站在厨房门口静静望着他背影,全屋灯光亮度、厨房通风换气的档位,早在入住第一天就由他单独调试妥当,不用她动手调整分毫。
饭菜鲜香裹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气,交织缠绕,温柔之下藏着无从挣脱的周全掌控。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花舍,一楼花架摆满新鲜采买的草木,生机盎然,唯有二楼飘窗那株枯茉莉,孤零零立在原地,见证一室看似安稳的烟火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