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夜长。
抄了一天书,肩颈发酸,却睡不着。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直晃。屋外,江声一夜不停,浪一下一下,拍着岸。翻了个身,那口小锅里,白天剩的糙米,硌得肋巴骨疼。
披衣坐起,就着灯,把行囊里那个旧匣子,取出来。
匣子是从长安带出来的。木头的,边角磨圆了,扣袢是铜的,早发绿。里头装着在蜀中写的字。掀开盖,一股旧纸味。匣底垫着那件旧中衣,软软的,防潮。
铺开纸。
想写字。想那些人。
西市那一夜,记得。
五张年轻的脸。烛火,葡萄美酒。薛华拍着肩,杨炯又在说谁的文章没有骨头,卢照邻喝多了,话越来越慢,骆宾王一拍案,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往下掉。他们击掌为约,说不醉不归。
那夜的酒是烫的。
如今隔着蜀道千山,想起来,像一场做过的梦。
提笔,给薛华写。
第一个想的是薛华。这个人,话不多,可落难这些日子,梦里头一回梦到长安,梦里站在床边的,是薛华。
出长安那天下大雨,薛华送到渡口,把一个包袱塞过来,一样翻上来。包袱里是几件干衣裳,还有一包他娘做的干粮。薛华什么劝的话也没说,只说。
“到了,捎个信。”
这一路,没捎过那个信。
写着写着,笔下那些长安的富贵气、应酬腔,不知不觉去了个干净。不写从前多么得意,也不写长安的楼台。只写山高,写水远,写一个人在蜀地的夜里,想起那只拍过肩膀的手。写。
“薛华,你送我的干粮,吃完了。”
一封写完,搁笔。
又给杨炯写。那个硬骨头,这会儿还在崇文馆里,受着谁的气。杨炯的嘴不饶人,人却热。写到“硬”字,笔下停了停。要写一句,当年你说诗里没骨头,如今信了。可这句话,写不出口。只写。
“蜀地的夜长,想起你那张嘴。”
再给卢照邻写。惦记卢照邻那只手,听说这两年,越发抖了,端碗都端不稳。写得很慢。写。
“卢兄,你那只手,如今还拿得稳笔么。”
不敢写重了,怕那一句“风疾”,戳到痛处。
最后给骆宾王写。一落笔,耳边就听见那震屋的大笑。骆宾王这人,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写。
“骆兄,这蜀地偏僻,听不到人拍桌子大笑,寂寞。”
四首写完,把笔搁下。
灯下,把这几首诗,一首一首看过去。
从前写诗,要对仗,要用典,要让人读了拍案。这几首不一样。这几首里,没有一句漂亮话,全是些大白话,可写的是心口真有的东西。
读给薛华那首。那首写,薛华,你送我的干粮,吃完了。写完这一句,他自己愣了愣。从前写诗,断不肯写干粮这种字眼。太俗。
可这一句,比从前那些华丽句子,都真。
把诗稿放下,发了一会怔。
从前以为,知己是并肩得意,是把酒言欢,是满堂里彼此一递眼色就懂。
如今天各一方,才咂摸出另一层。
真正的知己,是隔着千里,隔着境遇的高低,你还信他,还念他。而他,也必在某处,同样念着你。
是流落蜀中的落魄人了。
薛华在长安。杨炯在崇文馆。卢照邻病着。骆宾王又不知飘零到何处。甚至有一点怕。怕书信往来间,境遇越拉越远。怕那一夜的热,终究抵不过山高水长,抵不过一年一年的人事消磨。
长安那些递帖子的往来,翻上来。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席上称兄道弟,散席就忘了大半。从前在那堆人里,如鱼得水。如今离了那堆人,才分得清,谁是热闹,谁是知己。
薛华是。杨炯是。卢照邻是。骆宾王是。
可他们,如今还认不认这个落魄人。
把四首诗,一封一封折好。
要寄,往哪儿寄?
自己流寓不定,今日在三台,明日在锦江。友人行踪也散,薛华搬过家,骆宾王更是说不准在哪个幕府。他连一个稳当的地址,都拿不出。
问过锦江边的邮亭。邮亭的吏员说,往长安的信,一月一趟,还不定送到。他把信掏出来,又塞回去。怕信送到薛华手里,拆开一看,满纸狼狈,倒叫故友跟着难过。
把诗稿,收回匣子。
匣子里,已经积了许多这样未曾寄出的话。数了数,一厚沓。
灯花爆了一下。
把匣子推到案角,又拉回来。舍不得。把那四首新写的,又一首一首抽出来,就着灯重读。
读给杨炯那首,杨炯那副从不低头的脾气,翻上来。
读给卢照邻那首,那双发抖的手,翻上来。
读给骆宾王那首,自己先笑了一声。
读罢,没再把它们收回匣底。
重新研墨。
在每首诗的末尾,添了一句。不写故友的前程,不写自己从前的风光。只写自己眼下的光景。写在蜀地抄书换米,写在井台边看苔,写在涧底见松,写坐在锦江岸边,看船来船往。
要让故友知道,在这蜀地,是怎样活着的。
不再只在诗里,仰望他们。
写完,把四首诗,并在一处。
知己从不是用来互相炫耀的。是隔着重山,把自己真实的狼狈,和真实的长进,摊开给对方看。
把这四首诗,没有收回匣底。把它们,压在案头那篇《青苔赋》上头。
苔是写自己的。这四首,是写给远方的。案头一边,是自己,一边是故友。这柴房里,倒也不显得空。
这一夜长安那五张脸,若知道在这蜀地江边,就着一盏油灯,给他们写诗,他们会不会,也在某个夜里,想起。
等哪天,真寻到了薛华的下落,寻到了一个稳当捎信的人,就把这四首,连那些未曾寄出的,一并寄出去。要让他们看见,王子安在蜀地,没有死,也没有垮。在抄书,在看苔,在涧底见松,在江边学写瘦句子。
又翻开那匣子。匣里那些未曾寄出的话,一厚沓。一篇一篇,全是这两年,一个人在蜀地的夜里,写给远方的字。
忽然不把这些当废纸了。
这些字,是一个人,在这无人认识的地方,跟那几个隔着千山的人,说的话。话没有寄到,可话说了,就是说了。说出口的话,总比憋在心口强。
吹了灯,躺下。
屋外的江声,一夜没停。闭上眼,那五张年轻的脸,又浮上来。这一回,那些脸不再是满堂的笑。是隔着千山,遥遥地,朝这边望过来。
在黑夜里,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江风把那句话,卷走了。
不知那几个朋友,此刻都在做什么。薛华是不是又在灯下,整理他那把刀。杨炯是不是又在崇文馆,跟谁顶了嘴。卢照邻那只手,今夜端碗,可还稳。骆宾王,又流落到了哪个幕府。
隔着这千山,还念着他们。他们若也念着,这蜀地的长,就不算难熬。
翻了个身,闭上眼。
匣子里那一大摞没寄出的话,明日,还要添。等从这蜀地出去的那一日,这匣子,该沉得提不动了。要把这一匣子话,亲手,一封一封,送到那几个人手里。只是那几个人,如今还认不认这个落魄人,没处去问。
灯芯结了花,光矮下去一截。江面上,不知哪条船,传来一声两声橹响。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头的纸角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