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又沿着锦江走。
心绪沉。抄了一上午书,手腕子酸,脑子里那两句诗,憋了半日,也没成句。把笔一搁,出了门。房东那打鱼的汉子,看王勃出来,问又去江边发呆。王勃说是。汉子笑。
“读书人就是闲。”
沿着江堤,漫无目的地走。堤上的草黄了,秋深。江水退了些,露出一滩一滩的鹅卵石。有妇人蹲在石上捶衣裳,杵声一下一下。从她们身后走过,她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捶衣裳。
风里,送来一缕歌声。
站住了。
这一路,心事本来是沉的。那些没成句的诗,那些房钱的愁,被这一缕歌,一下子,压到了后头。他站在江堤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
那不是城里歌伎唱的调子。城里的歌,熟。教坊里出来的,字正腔圆,宫商齐整,一句一句,都有人校过。
这一缕,不是。
它是从江边野地方,随风飘过来的。调子野,词句俚,听不太真切唱的是什么。可那嗓子,亮,真。像一捧刚从江里掬起来的水,带着活气,一下子,撞进耳朵里。
站在堤上,听。
歌隔着风,时断时续。辨了辨方向,是下游,一片芦苇荡那边。看不见人。那声音,被风托着,忽高忽低,像水波一样,一阵一阵,送到跟前来。
听过无数雅乐。自己也写过许多歌诗,那些为宴饮写的、为王爷助兴的词。可这样的歌声,头一回,被结结实实地击中。
在长安的酒楼上,听过歌伎唱《长相思》。唱得柔,媚,字里行间,全是练过的。那好听,是隔着一层绢子的好听。
还在教坊里待过。王府宴饮,叫了教坊的乐工。那些曲子,一声一字,都有乐正校过。哪个字该拖,哪个板眼该收,错不得半分。乐工们唱得极好。可那极好里,缺了一点东西。
缺的是什么,那时候说不上来。
这一嗓子,没有绢子。
这一嗓子,是从人喉咙里,直接出来的。像那个唱歌的人,一边做着手头的活,一边随口哼,哼给自己听,哼给这江听。她不是唱给谁听的。她就是在唱。
连日胸中那点郁结,被这一缕清亮,照了个透亮。
立在堤上,听了很久。
歌声随风,远了,散了。还站着。那调子在耳朵里,一遍一遍,自己响。
《诗经》,翻上来。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这些句子,从小背。从前只当是上古的诗,是圣人删定的经典,是要注解、要背诵的东西。
此刻站在这江边,听这一缕野歌,忽然模糊地想到,那些两千年前的句子,或许原本,就是这样的。是远古的某个采莲、采荇的女子,在水边,随口唱出来的命。后来有人记下来,进了经典,反倒离那口活气,远了。
从小读《诗经》。先生讲,这一篇是后妃之德,那一篇是大夫之作。讲得头头是道。他背得滚瓜烂熟。
可先生从没说过,这些诗,原来就是唱的。是水边的人,一边干活,一边哼出来的。
若早知道这个,从前读那些诗,就不会只读成字了。
没有立刻去寻。
怕一寻,那股野气,就散了。
把那调子,一句一句,默记。那歌没有宫商那么规矩,一起一伏,像江水本身在说话。他闭着眼,一句一句跟。风把歌送走了,就在心口,把它捡回来。
自己写过的那些歌诗,翻上来。
王府宴上,沛王说。
“子安,你这支笔,给咱们的鸡,也写一曲。”
提笔就写。那些曲子,是写给满堂贵人听的。要讨他们笑,讨他们彩。写的时候,先想的是,这一句,沛王爱不爱听。那一句,英王听了,会不会拍案。
从没想过,有一个人,会在这江边的野地里,不为谁,不为彩,随口唱一首。
那唱,是活的。
写的那些,是死的。
回到屋里,铺开纸,想凭记忆,把这曲子写成《采莲曲》。
提起笔,却愣住了。
要照搬那调子。可一支笔下去,句子立刻就文了,就雅了,就成了从前写过千百遍的那种东西。他写一句,读一句,摇头,揉了。
千言万语,不及野地里那随口一嗓。
写不出。
把笔搁下。凭这一支写惯了华美句子的笔,写不出那股野气。那股气,长在那片野地里,长在那个唱歌的人身上,不在纸上。
又铺了一张纸,想试试另一个写法。不写词,只把那调子,用工尺谱,一个音一个音记下来。他记了半行,又停了。
记下来的,是死的。那随口一嗓的活气,记不下来。
再听一回的念头,在心里起来了。
想见一见,那唱歌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
在长安,从没有这样,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坐立不安。他要知道,那唱歌的,是个什么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听见那嗓子亮,真。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见那个人。
夜里,又溜达到江边。月上来了。江水被月光铺成一条银路,从脚边,一直铺到江心的水面上。歌声早歇了,那片芦苇荡,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蹲下身,掬起一捧江水。
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
在江边上,这样蹲了半日。自己在长安写过的应制诗,翻上来。那些诗,是写给别人看的。写的时候,先想的是,王爷爱不爱听。他从没想过,自己心口,到底要写什么。
今日这一嗓野歌,把心口那点蒙了多年的灰,吹开了一道缝。
看着那漏尽的水。自己从前的诗,翻上来。写的那些,为什么总差一口气。写的,都是从书里搬来的情。没沾过这江上的土,没听过这江上的人,随口唱的命。
把手上的水,在袍子上擦了擦。
孔子删诗,翻上来。那《诗经》三百篇,背得滚瓜烂熟。老师讲,那些是先王采风采来的。他从前当那是个典故。今夜立在这江边,听这一嗓野歌,忽然懂了。
当年那十五国风,原来就是这样。是哪一个不识字的人,在田边,在塘上,随口唱出来的。是有人听了,称好,记了下来。传了几百年,传到嘴里。
从前瞧不起民歌。当那粗。今夜才知道,写了那么多华丽的诗,比不上这江边一嗓野歌。
往后,要先学会听,再学写。
在堤上,一直坐到月斜。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里,没有再传出歌声。可明日风一转,那歌,说不定还会来。
自己写《采莲曲》的念头,翻上来。
从前写乐府,是照着古本拟。古人写采莲,他也写采莲。古人写“乱入池中看不见”,他也跟着,写一群采莲女,怎么样美,怎么样热闹。那些句子,写得华丽。可他从未见过一片真的莲塘。写的莲,是书里的莲。
写的那些采莲女,是隔着珠帘,供人看的。今日这一嗓,告诉他,真的采莲女,是要晒日头,要踩泥水,要在塘里,一边干活,一边随口唱的。他从前写的,是假热闹。
今夜听这一嗓。才知道,真的采莲,不是诗里那个样子。真的采莲,是一个人,一条船,在塘里,一边采,一边随口唱。那唱里,有日子,有辛苦,也有旁人不知道的快活。
站起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芦苇。
风过处,苇叶沙沙地响。
明日若再循声寻去,能不能寻见那唱歌的人,寻见那歌声里藏着的命,他不知道。只清楚,从今夜起,笔下那点僵死的东西,叫这一嗓野歌,捅开了一道缝。
苇叶的清香,混着江水的腥气,一阵一阵。日头偏到山后,滩上的鹅卵石,被晒了一日,还留着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