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王福畤默 榕树气根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431字 发布时间:2026-06-29

交趾。王福畤贬所。

 

王福畤继续在交趾做他的交趾令。儿子“死“了,他还活着。日子还要过。

 

每日处理公务,审案,收税,劝农。和在长安时一样。交趾的案子简单,偷鸡摸狗,争田夺地之类。他判得快,三言两语就结了。原告被告都服,因为他是官,官说了算。不服也得服。

 

有一个案子,两家争一头牛,争了半年。他把牛牵到堂上,让两家分别在两边喊。牛走到左边那家去了。他说:“牛认主。“判给了左边。右边的不服,他说:“牛都认得,你不认得?“右边的不说话了。他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人都走了,堂上空了。他坐在堂上,看着那根柱子。柱子上有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他看了很久。

 

同僚们渐渐不再提王勃的事。起初还有人问,后来没人问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怕他伤心,也怕惹麻烦。王勃是武后要杀的人,虽死了,沾上这名字总不是好事。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县尉不知情,问他:“王大人,听说令郎是写《滕王阁序》的王子安?“

 

王福畤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渗出来,洇开一小团。他看着那团墨,墨黑,纸白,黑白分明。他想起王勃小时候练字,也是这种纸,这种墨。王勃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没说话。王勃写完一个字,抬起头看他,等他评价。他说“不错“。王勃又低下头,继续写。那个“不错“,是他对王勃说过的最多的话。他当时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这个字写得比昨天好“,但没说出口。他一辈子都不擅长说这些话。现在想说,没人听了。

 

“是。“

 

“可惜了。“县尉说,“天妒英才。“

 

王福畤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笔在纸上移动,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和在长安时批阅公文的手一样稳。他的手没有抖,字没有歪。但他的心在抖。他感觉不到,因为心已经抖了太多年,抖习惯了。他批完一份,搁在旁边,拿起下一份。纸页上写满了字,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其实他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飘,像水上的浮萍。他眨了眨眼,再看,还是飘。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县尉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识趣地退下了。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很清楚。王福畤听着那声轻响,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这是他儿子王勃的习惯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他叩完,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王福畤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交趾的暮色和长安不同。更浓,更湿,像化不开的墨。天灰紫,云低压在山顶,像一顶帽子。山青,水绿,天灰。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他盯着那片暮色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不眨。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字。水汽凝结在窗上,笔画清晰。他画了一个“安“字。画完,看着它。水汽慢慢散去,“安“字模糊了,消失了。他把手缩回去,袖口蹭过窗面,留下一道水痕。

 

窗外有一棵榕树,很大,树干要三四个人合抱。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根绳子。有的气根扎进土里,变成了新的树干。一棵树长成一片林。他看着那些气根,想起王勃。王勃小时候,他教他认字,在黄纸上写了个“人“字。王勃看了一眼,说“人“。他写了个“大“字,王勃说“大“。他写了个“天“字,王勃说“天“。他问王勃,“天“和“人“有什么区别?王勃想了想,说:“人在天下,天在人上。“三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他当时愣住了。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他蹲下来,把王勃抱起来,举过头顶。王勃在他头顶上笑,笑声很大,在书房里回荡。他记得那个笑声,记得很清楚。此刻他站在窗前,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笑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王勃从交趾离开前写的最后一封。信纸折成三折,折痕很深,纸快断了。他展开,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写的是“父亲大人安好,儿一路顺风,勿念“。落款“勃儿敬上“。日期,上元三年八月。那之后,再也没有了。他把信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纸很薄,能透光。墨迹渗进纸纹里,像树根扎进土里。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纸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皮肤。他按了按,按住了。

 

他将信折好,放回怀中。信纸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的棱角。

 

他知道儿子还活着,但他不会去找。找了就是害他。周兴的人在找他,武后的人在找他。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在找。如果他出现了,他们就找到了。找到了就会死。这次不会有大赦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湿热,带着榕树的气味。那气味很浓,像有人在煮树皮。他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给老家的妻子写信。妻子在龙门,很久没来信了。不知道她还好不好。他写了“吾妻如晤“四个字,然后停了。笔悬在纸上方,悬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渗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圆点慢慢扩大,从米粒大变成黄豆大。他看着那团墨,看了很久。墨迹的边缘慢慢干了,不再扩大。他提笔,继续写。

 

他想了想,继续写。勃儿下落不明。勿念。

 

写完,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了地址,用了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砚台是王通用过的,砚底刻着“通“字,边角磕掉一小块。他没有修补。每天磨墨时,他的手指会碰到那个缺口,像碰到一道旧伤疤。他摸了摸那个缺口,石头凉凉的,硌着指腹。他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那个“通“字。字刻得很深,笔画里积了墨,洗不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砚台放回去。

 

窗外,天黑了。榕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风在吹。风穿过气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听了一会儿,关上窗,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躺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茅草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照出几个亮斑。亮斑圆圆的,像铜钱,像眼睛,像莲子。他盯着那些亮斑,盯了很久,直到它们模糊了,散了。他闭上眼睛。耳边还是呜呜的风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漏进来,像一把刀。他看着那把刀,刀不动,他也不动。他想起王勃小时候睡在他身边,也是这样面朝墙,蜷着身子。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信还在,硬硬的,硌着掌心。他握了握,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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