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像一块磁石,把人整日牵着。
白日里,抄书抄得心不在焉。墨磨浓了,蘸一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老板娘喊吃饭,端着碗,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芦苇荡。伙计问方才念叨了一句什么。摇头。
满耳都是那一缕野调。
隔一日,又是傍晚。抄完了书,把笔一搁,出门。沿着江堤,一步一步,往那歌声飘来的方向去。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去寻什么。前日那打鱼汉子说过,苇荡那边,有片野塘,记下了。
信步走着。越走,人烟越稀。江堤的路,成了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草长,齐腰。走过的时候,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袍角。
歌声,果然又起了。
这一回,比上一回近。
放轻了脚步。拨开一片芦苇。苇叶锋利,在手背上,划出几道细口子,渗出血珠。不管。只顾循着那声音,往里钻。苇荡深处,不见路。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裤脚湿透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
前头,豁然开朗。
一片野塘。塘不大,水面上铺满荷叶。荷花开过了,结着莲蓬。塘中央,一叶扁舟。
躲在塘边的芦苇后头,探出半个头。
那叶小船上,坐着个女子。
她赤着脚,盘坐在船头。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支竹篙,慢悠悠地,在塘里采莲。采一个,剥一个,扔进身边的鱼篓。
那歌,就是她唱的。
她不看人,只顾低头采莲。那调子,从嘴里,随口一句一句,淌出来。嗓音就是那嗓音,野,亮。离得这样近听,比在堤上听,又真切十倍。那歌声里的酸甜苦辣,隔着水,一缕一缕,钻进耳朵。
伏在芦苇后头,屏着气。
不敢出声。怕一出声,这歌就断了。
塘水是绿的。那叶小船,浮在绿波上。女子的倒影,在水里,被荷叶遮了一半。她唱到一句,忽然抬头,朝天上望了一眼。那一下,看见了她的脸。
离得这样远,看不清眉眼。可看见,她唱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笑不是作给人看的。是她自己,唱到兴头上,从里头发出来的。
伏在芦苇丛里,看了很久。
自己在长安出门坐车,翻上来。那时候要见什么人,递帖子,等回信。人家看是王神童,才肯见。何曾这样,躲在一片野塘的芦苇后头,看一个不认识的女子采莲。
《诗经》,翻上来。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那时候读这一句,只当是诗。此刻才看见,原来这句子背后,真有这样一叶小船,真有这样一个人,在塘里,一边采,一边随口唱。
从前写《采莲曲》,写的是珠翠满头的采莲女。今日才见真的。这个女子,发髻随便挽着,赤着脚,短衫挽袖。她不粉饰,不装腔。在塘里,是真的在讨生活。那歌声,就是她的日子。
太阳,落进西边的山后头。
暮色漫上来。塘上的绿,一点点深了。那女子撑着篙,把小船,往塘边移。她要拢岸了。
这才觉出,伏在芦苇丛里的姿势,不好。像个偷窥的。挪不开脚。心口慌。万一这女子拢了岸,看见躲在这儿,会怎么想。
正踌躇,那女子的小船,已靠了岸。她把鱼篓提上岸,背在背上。那鱼篓里,是今日采的莲蓬。她赤着脚,踩在塘边的泥地上。离藏的地方,不过十几步。
自己在长安听过的歌,翻上来。那是教坊乐工唱的。乐工们唱得极好。可他们唱的时候,盘算的是,王爷赏不赏钱。这个女子,唱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她在唱她自己。
书里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翻上来。从前读这句,当是写一个遥远的求而不得的人。今日立在这塘边,隔着这一塘的水,看一个陌生的女子,忽然觉出,这句诗,原来写的不是想得到。写的是,你远远望着一个人,她跟你,原不在一个世界。
不想让她发现。伏得更低。
那女子,却像什么也不知道。背着鱼篓,赤着脚,沿着塘边,往另一条小路,一扭一扭地走了。背影瘦小,却轻快。那歌声,随着脚步,一句一句,远了。
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一身露水。袍角全湿了。手背上几道血口子。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那叶空了的小船。
小船还泊在塘边,随着水波,轻轻晃。
立在塘边,站了很久。没有去追。不知道,追上了,说什么。一个落魄书生,对一个采莲的女子,说什么呢。总不能说,听了唱的歌,循了声,找到这儿。
只觉这半塘的荷叶,这一叶空舟,方才那个人,那支随口的歌,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沿着原路,往回走。草叶的露水,打湿脸。一路走,一路,耳边还响着那支歌。那女子的背影,她赤着的脚,她挽着的袖子。
江风从背后吹来,把袍子的下摆,掀起一角。伸手按住。白日里躲在芦苇丛里那股子慌,散了。剩下的,是一点说不出的、盼着明日再去的痒。
出苇荡的时候,在那道踩出来的小径口,站了站。小径窄,两边的草,被人来踩去,压出一条黄褐色的印子。
低头看那印子。那女子白日里,就是打这条小径,走回她那间茅屋的。明日也走这条小径。这一路,从长安走到蜀地,走的都是官道,驿路。今日头一回,走一条草里踩出来的、没人记数的小径。
长安,翻上来。在长安,走到哪里,人都捧着。宴上,写的诗,人传着读。何曾见过,这样一个人,在野塘里,一边讨生活,一边唱歌。那唱,是从命里出来的。
回到江边的客舍。夜已经深了。掏出布囊,数了数钱,今晚的房钱,明早的米,还够。把那支笔,搁在笔山上。一个字,也写不出。只记得那支歌。那支歌,比写过的所有诗,都真。
躺在铺上,睁着眼。
方才那女子拢岸的时候,离不过十几步。若那时站出来,作个揖,说一声得罪,说是听了她的歌,循声找来的。她会怎样。会吓一跳么。会把人当一个轻薄的书生么。会用那采莲的篙,赶人走么。
自己想想,都好笑。一个从长安贬下来的人,流落蜀地,白日抄书,夜里一个人,偷偷躲在芦苇丛里,看一个赤着脚的采莲女唱歌。
翻了个身。
明日,还去。那支歌,还会唱。这一回,不躲在芦苇后头了。要站出来,叫她晓得,有人听她的歌,听得走了几十里路。只是站出来之后,她肯不肯认,还没琢磨好。
空船在水上晃,船舷碰着岸石,闷闷地一响。塘面上的水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柳林,笼在一层薄烟里。风过时,苇叶沙沙,像谁在远处低低地哼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