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了个早。
把那件最齐整的青衫，从行囊里翻出来，换上。那件袍子，是在长安时制的，料子好，就是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对着一盆清水，把头发理了又理。老板娘在院里劈柴，看他这副模样，打趣。
“王先生，今日去赴宴？”
脸一红，支吾了一句，出门了。
沿着江堤，往那片野塘去。这一回，不是来躲在芦苇后头的。要站到塘边，让那女子看见。他甚至在肚里，把见面该说的话，排练了一路。该作揖。该先谢她的歌。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走到那片芦苇荡前，站住了。
听见那支歌了。
今日的日头好。塘上的雾散了。那叶小船，已经在塘心。那女子，还是昨日那身短衫，赤着脚，坐在船头，一边采莲，一边唱。
拨开芦苇，大大方方，走到塘边的青石上。
没躲。就站在那儿。
女子听见岸上有动静，停了篙，抬起头。
她看见岸上，站着个青衫的读书人。
两人隔着一塘水，对望。
先开口。把一路上排练的话，拱手，作了个揖。
“姑娘。”他说，“昨日听你唱歌，循声，从江堤上寻过来。唐突了。”
自己都笑这文绉绉的一串。
女子没答腔。手里还握着竹篙，把小船，停在塘心，上下打量。那眼神不躲，不怯，直直地，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被看得，脸又热了。他长这么大，在长安，人人见了，都是先笑，先敬。没人这样，把人当一个陌生的物件，直直地看。
正不知怎么接，女子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日日在江边，对着水发呆的读书人。”她说。不是问句。
一愣。原来她认得。江边打鱼的汉子，妇人，早把这个天天对着江水发呆的外乡人，当成了一景。
“我叫阿莲。”她又说。也不等报名字，径自说了。
她那嗓子，就是唱歌的那副嗓子。不高，亮，爽利。
“你唱得好。”他说。要把这话说得体面些。“我听了，想起《诗经》。采采芣苢，不盈顷筐。你这歌，跟那是一路。”
阿莲歪着头，没听懂。
“什么诗经？”
语塞。这才想起，对面这个女子，是不认字的。跟她讲《诗经》，是对牛弹琴。
“就是说，”他改口，“你这歌，好听。像古时候传下来的。”
阿莲笑了。那笑，不矜持。露出两排白牙。把竹篙一点，小船，往塘边拢来。
“好听，你就多来听。”阿莲说，“这塘，又不是我家的。你站得，我也站得。”
小船靠岸。阿莲赤着脚，踩进浅水里，把船头的鱼篓，提上岸。篓里一堆新鲜莲蓬，青绿。她把篓往地上一放，朝这边，招了招手。
“过来。”阿莲说。
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阿莲从篓里，挑了一个最饱满的莲蓬，递过来。那莲蓬还带着塘水的湿。她把那绿生生的蓬，塞进手里。
“尝。”阿莲说。
捧着那个莲蓬，不知如何下口。他长这么大，吃过御膳房的精细点心，吃过王府宴上的山珍。可一个刚从塘里采上来的莲蓬，是头一回接在手里。
阿莲看他发愣，笑了。
“这样。”
伸手，拿过手里的莲蓬，三两下，剥出一捧雪白的莲子，又塞回他手里。那莲子，嫩，还带着绿皮。
“吃。”阿莲说。
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甜。那股清，甜，从舌尖，一下子，漫开。在长安吃过的那些精细点心，甜是甜，可都是加了蜜的甜。这莲子的甜，是清的，是活的，是带着塘里的水气的。
这一年，嘴里全是冷饼、稀粥的寡淡。这一颗莲子，把舌头，叫醒了。
阿莲看他吃得那样认真，又笑了。
“你这读书人，”阿莲说，“一颗莲蓬，也吃得这样香。”
没接话。把手里那捧莲子，一颗一颗，慢慢吃。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前在长安，跟人说话，是要应和，要雅谑，要机锋。可跟这个女子，一句机锋也用不上。她只跟人说，吃。
忽然觉着，这样不打机锋，很好。
“你日日，就一个人在这塘里？”他问。
“一个人。”阿莲把鱼篓重新背上。“这塘大。鱼，莲蓬，都是我的活计。”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莲剥莲蓬的手，停了一停。那一停，很短。短得几乎没察觉。
“没人了。”阿莲说。那语气平平的，像说今日天好。
不敢再问。
阿莲却像没事人一样，把竹篙重新往肩上一搭。赤着脚，从身边走过去，沿着塘边，往她那间小茅屋，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明日还来听。”阿莲说，“我清早，在塘里。”
说完，一扭一扭，走了。那短衫在日头底下，跟这件旧青衫，倒像是一个色。
站在塘边，手里还攥着那捧没吃完的莲子。
望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小，踩在塘边的泥路上，一步一个浅印。没有跟上去。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一排柳树后头。
塘里，那叶小船还泊着。水推着船，船轻轻碰着岸边的石头，发出闷闷的一声。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船舷。木板是温的，叫日头晒了一天。在船边蹲下来，伸手掬了一捧塘水。水绿，凉，指缝里漏下去，打在几片浮着的荷叶上。把那捧莲子的味，又记了一遍。
自己心口那点丢人，散了。今日大着胆子站出来，她没有骂，没有把人当轻薄人。给莲蓬吃。还叫明日再来听。
江风一阵。
低头，看手里那捧雪白的莲子。方才她塞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过掌心。那一下，到现在，掌心还觉着那点触。
把那颗莲子，又放进嘴里。
那股清甜，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那音，原来是从这么一个赤着脚、晒得黝黑、一笑露出白牙的女子口里，唱出来的。从前隔着十几里地，听那一缕野歌，把她当作天边的人。今日她站在面前，塞过来一个莲蓬。这野地里的人，这野地里的歌，把心口积了一路的霜，都晒化了。
忽觉这蜀地的日头，比长安的，暖。
那暖意，是从一个莲蓬里来的。长安的葡萄美酒，没给过这个。王府的绫罗软榻，也没给过这个。
低头，把指缝里那点莲蓬的青气，凑到鼻端，闻了闻。淡的。舍不得掸掉。
明日再来，该带个什么。带一卷纸，写一首采莲的诗，送她。站在塘边，把那捧莲子吃完，才想起她不认字。她不认字。写的诗，她一个字也看不懂。那带什么去。还没想出章程，日头已经偏西了。
水波被船桨划出的纹路，慢慢愈合了。日头把青衫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波心。风里飘来荷田里的那点甜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