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带着两样东西,去了塘边。
一样是几个铜钱。一样是在客舍里写好的一首小诗。铜钱是抄书攒下的,要给阿莲。那首小诗,写了又揉,揉了又写,写的是今日初见的光景。
走到塘边。
日头正好。阿莲已经在塘里了。小船泊在塘心,她赤着脚,盘腿坐在船头,低头剥莲蓬。那支野歌,今日没唱。许是剥莲蓬,要费手,没了空。
站在塘边的青石上,把手里那枚铜钱,扬了扬。
“阿莲。”喊。
阿莲抬起头,见是他,笑了。把小船拢到岸边。
“你来了。”
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铜钱,用布包着,递过去。
“昨日的莲子,”他说,“我给钱。”
阿莲愣了一下。看着那包钱,没接。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意外,也有点被逗乐。
“几个莲子,”阿莲说,“给什么钱。”
“那是你讨生活的东西。”他说。把钱又往前递了递。“我不能白吃。”
阿莲不接。把那只手,在短衫上擦了擦。
“我送你的,就是送你的。”阿莲说。“你给钱,反倒生分。”
手,僵在半空。那一套长安城里的体面,跟人往来,银货两讫,不欠人情。拿到这儿,用不上了。
阿莲却把那个鱼篓,从船头提起来,整个儿,朝这边递过来。
“你要真过意不去。”阿莲说,“回头替我把这篓子,提回岸上。”
接了那篓。
篓子沉。一个读书的,险些没拎住。里头是满满一篓新鲜莲蓬,青绿,带水。阿莲看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看你。”她下了船,赤脚踩进泥里,把篓子,从他手里接过去。“这也拿不动。”
脸又红了。
阿莲却从那篓子里,又挑了两个最饱满的莲蓬,塞进手里。
“拿着。”阿莲说,“吃个够。”
捧着那两个莲蓬。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
还是那股清甜。
这一回,不是一个人躲在芦苇后头吃。是这个女子,当面,塞过来的。那点清甜,一直甜到心口。
这一路,流落蜀中,翻上来。吃过多少冷饼,挨过多少白眼。酒肆里,多喝两口,邻桌听见是从长安贬出来的,挪了桌子。到客舍,掌柜的看人,像看一个房钱。
从没有一个人,这样二话不说,把自己讨生活的东西,往人手里塞,还说一句,吃个够。
捧着莲蓬,默默记下这个人。
阿莲又下了塘。小船重新离岸。一手撑篙,一手采莲。日头照在她脸上,那脸是红黑的,是风吹日晒的红黑。可那红黑里,有一股活气。
坐在塘边的青石上。把那枚铜钱,又默默收回怀里。这钱,今日是给不出去了。
坐在那儿,看阿莲在塘里采莲。自己这一年写过的那些怀友诗,翻上来。总认定,知己是要有身份的。要读过书,要做过官,要诗文往来。眼前这个女子,一个字不识。可她塞过来的那捧莲子,比那些故友写来的信,还暖。
“知己”这两个字,今日,默默念了一遍。
从前当这两个字,是高高在上的。今日才知道,这两个字,也能落在一个赤着脚、晒得黝黑的女子身上。
太阳一点点,斜了。
阿莲采完了莲,把小船拢岸。把那满满一篓莲蓬,往肩上一扛。那篓子,沉甸甸。一个瘦小的女子,扛着,却走得稳。
站起来。
替她挑一程的念头,起来了。伸手,要去接那篓。
“我替你挑回去。”他说。
阿莲没让。把篓子,往肩上又托了托。
“不用。”阿莲说,“这篓,我扛惯了。”
阿莲不让碰。赤着脚,扛着那篓莲蓬,沿着塘边的小路,往她那间茅屋,一扭一扭地走。
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阿莲回头。
“你跟着做什么?”
“送你。”他说。
阿莲笑了。没赶。就那么扛着篓子,前头走,后头跟。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也没说话。塘边的草,黄了。风一吹,草叶响。
两人走了约莫半里,到了那间茅屋前。
茅屋极小。土墙,茅草顶。门前一块青石。院角,晾着一张补过的渔网。屋旁,一口井。井台上,长着青苔。处处简陋。可那简陋里头,有一股收拾出来的干净。
阿莲把篓子,放在青石上。回过头,看他还跟在后头,站着。
“进来坐。”阿莲说。
迟疑了一下,跨进那小院。
阿莲从篓子里,又剥了一把莲子,放在一片荷叶上,推到面前。
“吃。”阿莲说。
在那块青石上,坐下。捏起一颗莲子,慢慢嚼。
一个从长安贬下来的落魄人,走到哪儿,人家都躲。今日在这荒塘边,一个不识字的女子,把人让进她的小院,把自己讨生活的莲子,推到面前。他坐在她院中的青石上,吃她的莲子,却不丢脸。
阿莲坐在对面,也剥了一颗。边剥边说。
“这塘里的莲,”阿莲说,“一年比一年少。再过两年,怕要没得采了。”
没接话。不会说采莲的话。从前说的,是诗文,是朝堂。
可坐在这儿,听她说这些,不别扭。
明日,还要去那塘边。这个念头,压不下去。
从前在长安,每日往哪里去,是有定数的。去王府,去崇文馆,去宴上。那些去处,是该去的,是前程上的路。今日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去处,不是前程,是自己,想去。
那塘边,就是这样一个去处。
太阳落了。起身告辞。阿莲送到院门口。从篓子里,抓了一大把莲子,塞进怀里。
“带着。”阿莲说。
捧着那一把莲子,走出那小院。走在路上,一颗一颗,吃。把这一捧莲肉的清甜,从舌尖,到心口,一口一口咂摸。
自己这些日子,翻上来。这蜀地的日子,原是苦的。冷饼,稀粥,白眼,冷眼。今日这一把莲子,把那苦里,添了一点甜。
回到客舍。天全黑了。把怀里剩下的莲子,放在案上。那几枚没送出去的铜钱,又摸出来,放在莲子旁边。
坐在灯底下,看那一把青绿的莲子。
灯芯结了花,噼啪响了一声。挑了挑灯芯,光又亮了些。拿起一枚莲子,剥了壳,把那点嫩白,放进嘴里。还是那个清甜。这一回没有阿莲在旁边看,吃得慢,一颗,又一颗。窗外,江声一夜没停。那把青绿的莲蓬,摆在案头,明天就老了。偏舍不得吃,又剥了一颗。
自己这一路讨过生活、看过脸色,翻上来。都忘了,一个人,无缘无故,对人好,是个什么滋味。今日尝到了。这点甜,明日就散了。可今夜,能把这把莲子,放在案头,看一夜。
井台上的青苔,被日头晒得发干。院墙根的蛐蛐,一声接一声,叫得正欢。天上的云,一块一块,往山那边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