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来得更勤了。
白日抄书,傍晚就往江边去。有时帮阿莲把一担莲蓬从塘边挑到岸上,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块青石上,看她做事。
这一日,阿莲没去塘里。坐在江边一块大青石上,补网。
那张网,旧了。网上有好些破洞。阿莲膝上摊着网,手里拿一根网线,穿针引线,一针一针,把那些破洞,补起来。
走过去,在她旁边那块青石上,坐下。没说话。就看她补网。
阿莲也不抬头。穿她的针,补她的网。江风一阵一阵,吹着额前的碎发。那双手,粗,有茧。可那针线,在手里,比握笔,还灵。
诗画里的渔父,是隐士,是写出来供人羡的。眼前这个补网的女子,不是。她是真靠这双手,这张网,在这江边,一口一口,挣饭吃的。
自己在长安那些清客、幕僚,翻上来。他们补的是人的关系,是王爷的心思。他们那点本事,一张嘴。眼前这女子,补的是一张真网。一针一针,补好了,就能打渔。
看着看着,连日漂泊的那点浮,那点寄人篱下的冷,奇异地,被这江边补网的一幕,抚平了。
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这样一双手。羡慕这样一种,靠自己劳作,扎扎实实的活法。
自己这双手,从前握笔。笔是好笔。可这两年,这支笔,写下的东西,连自己都不信。眼前这双手,补的是一张网。网是破的,可在她手里,一针一针,就成了能打鱼的家伙。
低头,看自己这双手。虎口上,那点握笔磨出的茧,还在。
阿莲补着网,似有所觉。抬起头,看见是他。
阿莲不意外。
“王先生来了。”阿莲说。
说着,往青石边上,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那意思,是叫坐。
走过去,在那块青石上,坐下。
石头被日头晒着,温。这一路,坐过多少客舍的冷板凳。这块石头,倒比那些板凳暖。坐下来,才觉出腿酸。这几日,天天往江边跑,走的路,比在客舍一个月都多。
这一年,在蜀地,搬了好几处。客舍,柴房,破庙。坐过的凳子,不是吱呀响,就是冰凉。今日这块青石,叫日头晒了一上午,坐上去,从屁股暖到骨头里。这块石头,明日还来。后日,也来。这块石头,给他留了个座。
两个人,一个补网,一个静坐。中间隔着那张补了一半的网。谁也没多说话。只听江水拍岸,听网线在指间穿过的那点细微的声响。
这种不说话,不尴尬。
从前,跟人在一处,是要说话的。要应酬,要讲诗,要应和。一句冷场,都要想法子填满。眼前这个女子,不跟人讲诗。她甚至不跟人多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江声,网声。这一路,头一回,不说话,也不别扭。
看她补网,看得入神。
一张破网。在旁人眼里,许是废了。在她手里,却一针一针,重新连起来。破的地方,补上新线,网眼依旧匀整。
看着那双手。那手,粗,有茧。可穿针引线,比握笔,还稳。这才明白,她这一张网,是怎么补出来的。一张网,破了又补,补了又破。她一个人,在这江边,过了这些年,就是这样,一针一针,把日子补起来的。
这一年,写赋,写松,写苔。把自己写得,像个没人疼的物件。总等着有人来疼。眼前这女子,不等。她破了,自己补。
看着那网,想起自己眼下的光景。
本也像一张,被一道檄文扯破的网。从长安被赶出来那天起,就认定自己这张网,破了,废了。蹲在塘边,看青苔,看寒松,都是在舔那道破口。
可此刻看阿莲补网,模糊地想,人或许也能这样。破了的日子,一针一针,还能补回来。
阿莲补到一处,那地方破得厉害。穿了几针,都不牢。低下头,把线头咬在嘴里,就着网,打了个死结。
那动作,利落,又泼辣。
看着,从没见过这样一种,理直气壮的活法。心口那点读书人的迂气,叫江风,吹松了几分。
自己这一年,翻上来。在蜀地,搬了一处又一处。把自己,当一个过客,当一个寄人篱下的人。在客舍,在柴房,都是缩着的。
从没有像阿莲这样,把破了的东西,理直气壮地,一针一针补起来。总在等,等一个翻身的机会,等一个贵人,把这张破网,重新织好。眼前这女子不等。她自己补。
江风一阵,把网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看着那鼓起来的网。这一年写的那些赋,翻上来。青苔赋,寒松赋。写的,都是低处的东西。写得苦。可眼前这张破网,补起来,鼓起来,像一面帆。低处的东西,也能成一面帆。写的那些,只写了它的苦,没写它的帆。
拿起地上的梭子,学着阿莲的样子,往那网上比划了一下。阿莲看了,笑。那一下,穿错了眼。
阿莲补完最后一个结,把网一抖。
网张开来。网眼匀净。新补的线,在日头下,泛着光。阿莲抬起头,见这边看得出神,笑了。
“王先生,”阿莲说,“你看这网。”
接过那网。
原以为网轻。入手,却沉。一个握笔的,险些没拎住。阿莲在旁边,又笑了。
“看你。”阿莲说,“一张网,都拿不动。”
也笑了。把网,重新拎稳。这才晓得,阿莲每日,就扛着这么沉的一张网,在江边来来去去。那副肩膀,是真有分量的。
“一张网破了,怕什么。”阿莲把网从手里接过来,搭在肩上,“怕的是破了不补,由它烂。”
阿莲顿了顿。
“人也一样。”
望着她。
“我这张网,”阿莲掂了掂肩上的网,“破了不知多少回。补一回,用一季。再破,再补。”
阿莲看着这边。
“我就不信,一张网,补不回来。”
没接话。自己那篇涧底寒松赋,翻上来。写松,要一年一年,把根往石缝里扎。眼前这女子,补一张网,也是这个理。破了,不怨天,不尤人,一针一针,补起来。
这一年,写苔,写松,写了那么多。把自己比作那些最低处的东西。可那些东西,都是死的。眼前这个女子,是活的。她不写,她就补。补着补着,日子就过去了。
江风把两个人的笑声,送得很远。江面上,归舟一只一只,系了岸。暮色下来了。
看她补网,看得入了神。
伸手,从地上摸起那把梭子。要学一学。把梭子往那网上一搭,手一抖,穿错了眼。网线一歪,整张网都皱了。
阿莲抬头,笑了。
“王先生,”阿莲说,“这手,是握笔的。不是拿梭子的。你看你的书去。这活,我来。”
脸一红,把梭子放回原处。
阿莲扛起网,站起身。
“回了。”阿莲说,“王先生也回吧。”
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看着阿莲扛着网,赤着脚,往江边那间小茅屋走去的背影。那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
在青石上,又站了一会。
江风一阵一阵。忽然想,这江边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一年,总在想,要熬到哪一日,才是个头。今夜看阿莲补完那张网,忽然不那么急了。破了就补,补了再破。日子就是这样,一针一针,往前过。那支笔,也可以这样,破了的句子,补回来。只是那张网补好了,明日又要下江。江水里的深浅,还摸不着边。
江风把晒着的网,吹得一鼓一鼓。日头落在江面上,铺成一条碎金的路。归舟的橹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