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85年。江南私塾。
纳西尔托的人找到了王勃。
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穿短褐,脚踩草鞋。站在私塾门口,将一封信递过来。牛皮纸信封,蜡封压着一个印,印纹模糊。来人说了一句“纳西尔让我带给你的“,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王勃拆开信。一张纸,一行字。
我知道你还活着。不用回来。好好活。
字迹端正,一笔不苟,有些抖。他认得这笔字。父亲的字。从小看到大。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安心。父亲在,天就不会塌。现在父亲不在了。天没有塌,但他还在。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信纸。风把纸角吹起来哗哗响。他按住“好好活“三个字。
信折好,收入怀中。和祖父手稿放在一起,和阿莲的毛笔放在一起,和阿莲的荷包放在一起,和王二的度牒放在一起。信很薄,但它压住了所有东西。父亲写的。父亲说“好好活“。
当夜他坐在灯下,把信又看了一遍。纸起了褶皱,折痕处快磨破了。摊在桌上,烛火一跳一跳,把父亲的字照得忽明忽暗。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好“字。墨迹凹进去,能摸到笔画的走向。起笔一顿,行笔稳,收笔一顿。父亲平时写字就是这样的。手没抖。但他知道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定抖了。父亲的手已经抖了好多年。只是写字时他按着,不让它抖。
铺开纸磨墨。祖父那方旧砚台,砚底的“通“字硌着手。他磨了很久,墨浓了。提笔给父亲写信。写他被救了,还活着,在江南教书,很好,对不起父亲。写了很久,满满三页。写到第三页时笔尖停了一下。墨汁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没有写“我想你了“,继续写别的。
写完读了一遍,凑近烛火。
火焰从纸角开始烧,卷曲,发黑。火光照着他的脸,表情没有变化。纸烧成灰,灰烬落在桌上被风吹散。几片飘到砚台缺口里。他把灰拨到地上踩了踩。
没有寄出去。父亲收不到了。死了,死在交趾,死在那间小屋里。他没能见最后一面。写了寄到交趾没人收。退回来被人看到,就知道他还活着。父亲说“不用回来“,不是不想让他回,是不能让他回。
砚台放回书案深处,和祖父手稿搁在一起。窗外莲塘里的莲花开了,粉白色的一朵一朵。风从莲塘上吹过来,带着莲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他吸了一口气,香味停在喉咙上。
伸手摸了摸砚台的缺口。石头凉凉的,硌着指腹。
“父亲。“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窗外风吹着莲叶,沙沙沙沙。那声音像在说话,但他听不清。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方砚台。砚池里还有墨迹,下午磨的,干了,结成一层薄壳,像霜。用手指敲了敲,壳碎了,粉末粘在指腹上。吹掉,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印。
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磨墨。在交趾,他离开的前夜。父亲磨了很久,磨得很浓。他不知父亲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写,只是磨墨磨了一夜。父亲磨墨时的样子:坐在案前,手在砚台上画圈,一圈一圈,很慢。眼睛盯着砚台,像要从墨汁里看出什么来。
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莲塘上空。月光照在莲叶上,露水像眼泪,一颗一颗挂在叶子边缘,快要掉下来又掉不下来。他想,父亲的眼泪,他没见过。父亲从来不哭。但交趾港口船离岸的时候,父亲站在岸边,没有挥手。海风吹起他的白发。他没哭,眼睛是红的。他看到了,没说。
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砚台从书案深处取出来,放在桌上。双手捧着,举到灯下。砚底的“通“字,祖父刻的,笔画很深。他摸了摸那个字,能摸到笔锋的走向。起笔一顿,行笔稳,收笔一顿。祖父的字,父亲的字,他的字。三代人,三种笔迹,一方砚台。
放回去,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莲子硌着胸口。窗外的风穿过莲叶,沙沙沙沙。和交趾不一样。交趾的风是呜呜的,像哭。江南的风是沙沙的,像说话。
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