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熟之后,话渐渐多了。
这几日,白日抄书,傍晚就往江边来。有时帮阿莲把担子从塘边挑到岸,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块青石上,看她采莲,补网。
来得勤了。江边打鱼的汉子,见了,开始点头。有个老渔翁,还打趣:“王先生,你是不是把书案,搬到我们江边来了。”笑了笑,没接。
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来得这样勤。这日傍晚,两个人坐在江边。
江滩上,一片细沙。阿莲赤着脚,蹲下去,抓了一把沙,摊在掌上。忽然开口。
“王先生。”
“嗯?”
“我问你句话。”阿莲看着掌心的沙,“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该在高堂之上,替人写字,教官家的孩子念书。你怎么会,流落到我们这蜀地江边来?”
没立刻答。
江风一阵。看着江面。
原以为,一个乡野女子,听不懂朝堂上的事。说了,她也不懂。说不定,还会像旁人那样,当是个惹了祸的倒霉人,躲着。
这一年,在蜀地,对谁,都只说自己是个路过的读书人。从不提沛王,不提檄文。一提,人家那眼神就变。有一回,在酒肆里多喝了两口,跟人提了一句长安。邻桌一个客人,听说是从长安贬出来的,酒都没喝完,挪了桌子。
可阿莲就那么蹲着,托着那把沙,等说。
沉默了一会,还是说了。
说得简单。说,从前在长安,在一个王府里做事。有一回,两个王爷斗鸡,他替其中一个,写了一篇骂鸡的文章。不过是一篇玩笑的文字。
“那文章,”他说,“被人递到了圣人跟前。”
“圣人看了,说我挑拨两个王爷。说我交构。”
“就为这个,王府不能容我。我就出来了。一路往南,到了这蜀地。”
说完,等着看阿莲的反应。
等着那一声“哦”。等着那点躲。在长安,跟人提过一回。那是个酒客。酒客听说是从长安贬出来的,嘴里那口酒,都没咽下去,起身就挪了桌子。
阿莲没有躲。
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可怜的样子。
就那么蹲在滩上,托着那把沙,听着。不催,也不插言。讲完了,才不慌不忙,摊开那只手。
摊开手掌。那一把细沙,顺着指缝,一粒一粒,漏下去。江风一卷,那些漏下去的沙,散在滩上,没了。
阿莲看着那沙漏,开口道。
“王先生,你看这沙。”
看着。
“你攥得越紧,”阿莲说,“它漏得越快。抓不住的。”
阿莲拍了拍手上的残沙。
“就像你们做官人的前程。”
怔住了。
满腹诗书。听过无数讲功名的大道理。在长安,那些清客,那些幕僚,跟人讲怎么钻营,怎么往上爬,怎么讨王爷的欢心。
可从没有一个人,用一把沙,把放不下的东西,说得这样透。
这一年,对谁都端着。端着读书人的架子,端着贬臣的架子。当这江边的人,不懂。今日阿莲一把沙,把那两层架子,全打塌了。
自己这一年,翻上来。出长安,过剑门。一路攥着一个念头,要回去。要昭雪。要让那些把人赶出来的,重新看见。攥着这个念头,日日夜夜。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阿莲这一把沙,从指缝里漏下去。看着那沙漏。忽然明白,攥的那个“回去”,就是这把沙。
蹲下身,也抓起一把沙。
沙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才惊觉。眼前这个不识字的采莲女,竟比许多读书人,更看得透这点执念,这点孤单。原以为,自己是站在高处的才子,是来这江边,看民间光景的。
原来真正被点醒的,是自己。
望着阿莲被江风吹动的侧脸。那点读书人对不识字人的隔阂,头一回,松了。
蹲在滩上,又问她。
“你既看得这样透。”他说,“你为什么还守着这一江清贫。你就没想过,寻个更安稳的活法?”
阿莲笑了。
阿莲拍掉手上最后一点沙,站起身。
“这江,”阿莲指了指面前的江水,“我打了这些年鱼,从来抓不住它。你站在滩上,它从你脚边过去。你伸手去捞,它从你指缝里过去。你越追,它跑得越快。”
阿莲顿了顿。
“可你若不追。你就在这江边,支一张网。它过它的,你打你的。总有鱼,自个儿撞进你网里。”
蹲在那里,听着。这一辈子,听的都是怎么追,怎么抢,怎么把那点功名,攥到手里。从没有人跟他说,别追,支网等着。
“沙抓不住,”阿莲说,“水也留不住。”
阿莲指了指脚底下的滩,又指了指搁在岸上的那张网。
“可这脚下的地,手里这张网,是实的。”
这几句话,阿莲说得慢。一句一句,像那沙漏,一粒一粒。蹲在那里,听着。这一年,跟无数人,讲过抱负。那些人,听了,或恭维,或摇头。从没有一个人,像阿莲这样,不恭维,也不摇头。她就抓一把沙,把那点抱负,漏给人看。
“我不贪那抓不住的。我只守这守得住的。”
阿莲看着这边。
“你们读书人,”阿莲说,“吃亏就吃在,眼睛总望着够不着的地方。反倒把眼前的日子,过苦了。”
蹲在那里,久久没言语。
自己,翻上来。九岁指瑕前人的书,十六岁对策高第。这一路,眼睛望着的,全是高处。金銮殿,青云梯,直上直下。从没低头,看过手里已经有的东西。
这一年,总把自己当天下第一等苦人。写赋,写诗,字字都在喊冤。今日听阿莲这一把沙,才明白,那点冤,是自己攥出来的。攥着那点回长安的念头,攥得越紧,那日子越苦。
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把漏剩的沙。
沙早漏光了。掌心空着。
这个不识字的女子,比人,更像个悟了道的人。
读了一肚子书。那些书,教怎么往上走。没有一本,教怎么松开手。眼前这个女子,一个字不识,却用一把沙,把这二十年没悟透的事,点透了。
长安那些清客,翻上来。那些人跟人讲功名,讲得唾沫横飞。他们教,怎么往上爬,怎么把那点才,换成一顶乌纱。从前听着,当是道理。
今日阿莲一把沙,把那些道理,全漏没了。
江风又起。阿莲扛起那张补好的网,往茅屋那边去。走出几步,回头。
“王先生,”阿莲说,“别老攥着那把沙。”
蹲在滩上,看着她的背影。
原以为,这满腹诗书,是比这江上的人,高出一头的。今日才明白,论起活明白,连这女子的一个脚指头,都赶不上。她不识字。可她活了这些年,把日子活透了。读了一肚子书,却把自己,活进了一个死胡同。
摊开的掌上,最后一点细沙,被风,卷走了。
在滩上,又蹲了很久。
自己这一年总想着要回去,翻上来。要回长安,要昭雪,要让那些把人赶出来的,重新看见。攥着那点念头,像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那沙漏得越快。
这一路,从长安到蜀地,走了几千里。以为在逃。今日阿莲这一把沙,告诉他,不是在逃。是在攥。攥着那个长安,那个青云梯,不肯放。把自己,攥得喘不过气。
阿莲说得对。
抓不住的,不必抓。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往回走的时候,肩上,轻了些。只是那把漏空了的掌心,还留着沙过指缝的凉。松开手容易,松开心口那个长安,还要熬多少夜,没数。
细沙从指缝漏尽,掌心空着。江风卷起一蓬沙,斜斜地飞过滩面。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落日最后一道光,落在江面,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