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
阿莲收了网,看这边还蹲在滩上,没走。
这几日,白日抄书,傍晚就往江边来。有时帮着挑担,有时就那么坐着。阿莲也不问来做什么,多添一双筷子,便是。
“王先生,”她挑起担子,“别走了。”
抬起头。
“我那儿有鱼。”阿莲说,“添双筷子的事。”
本想推辞。一个外乡人,素无往来,去人家屋里吃饭,不妥。可看阿莲说这话时的神色,平常得很,像招呼一个自家人。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应了。
接过阿莲肩上的担子,自己挑着。担子沉。这才晓得,这瘦小的女子,每日挑着这一担莲蓬、这一张网,走多少路。挑着,走了半里,肩上就压得生疼。阿莲在前头,回头看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子,笑了一路。
阿莲的茅屋,在江边不远。
土墙,茅草顶。院里收拾得干净。晾着的渔网,挂在两根木桩上。墙根堆着柴。一只陶罐,几样粗瓷家什,摆得整整齐齐。处处是一个人过日子的简朴,和利落。
把担子放下。环顾这小院。墙是土的,有几处裂了缝,塞着干草。屋顶的茅草,新新旧旧,看得出是补过的。可这小院,没有一处邋遢。网是晾齐的,柴是码齐的,连那只陶罐,都擦得发亮。
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样。
阿莲把担子放下,系上一条旧围裙。
从篓里,拎出一尾刚打的江鱼。鱼还在蹦。她手起刀落,去鳞,剖肚,手法又快又净。那鱼在手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刮下来的鳞,用荷叶一兜,倒在墙根。
灶火升起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阿莲拿火钳,把柴往里捅了捅。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切几片老姜,炝锅。姜一下锅,嗤啦一声,一股辣香,炸开。那尾鱼,顺着锅边滑下去,煎得两面金黄。她拿锅铲,压了压鱼身。加水,煮。不一会,锅里咕嘟咕嘟,升起一团白汽。
“这鱼,”她回头说,“是今早头一网打的。嫩。你有口福。”
鱼香,姜香,混在一处,扑了一脸。
在院里的小矮桌前,坐下。小凳子矮,坐下,膝盖几乎顶着下巴。
这院子小。可收拾得干净。墙根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晾着的网,滴着水。一只黄狗,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趴下了。这一切,龙门老家,翻上来。小时候,娘也是这样,在灶房里忙活,蹲在院里等饭。
坐在小凳上,看着阿莲在灶间忙活。系着那条旧围裙,动作又快又利落。烧火,切姜,煎鱼。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阿莲端上来一碗奶白的鱼汤,一碟煎鱼,一盆糙米饭。
“吃。”阿莲说。
捧起碗。
久在客舍。不是啃干饼,就是对付一口冷饭。已经记不得,上一回这样,坐在一处像“家”的地方,吃一顿热乎饭,是什么时候。
这一年,在蜀地,搬了几处。从没敢,在任何一处,这样踏实地坐下,等一口热饭。把自己当一个过客。总怕,哪日梦醒,又得卷铺盖走。今夜在这茅屋里,忽然不怕了。
喝了一口汤。
鲜。热。那股热气,从喉头,一路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心口。
这一年,吃饭总是对付。冷饼,稀粥。从没有一顿饭,是这样,有人在灶上替他现做,有人把鱼煎得金黄,有人切了老姜,炝了锅。这一路,把吃饭,当成一件不得不做的苦事。今夜这一碗汤,告诉他,吃饭原本是暖的。
在长安,吃过的山珍海味,多了。王府的宴席,一道一道,上来。可那些菜,吃着,总隔一层。要一边吃,一边应酬,一边想着,王爷下一句会问什么。
今夜这锅鱼汤,粗。一个粗碗,一双竹筷。可吃着,不用想任何人。
低头扒饭。
阿莲在对面,不停往碗里夹鱼。
“吃啊。”阿莲说,“读书人费脑子。多吃些。”
碗里的鱼,堆成了小堆。
扒着饭。那糙米饭,粗,喇嗓子。可这一路,吃的都是冷饼。这一口热饭,就着鱼汤,吃得,一粒都不剩。
“汤够不够?”阿莲问,“不够我再给你添。”
“够了。”他说。
“那再吃口鱼。”阿莲夹了一筷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碗里,“这鱼肚,最鲜。”
捧着碗,那碗沿,烫手。捧着,舍不得放。
扒着饭,鼻端,莫名地酸。
这一年,一个人吃饭。啃冷饼,喝稀粥。从没有过这样,坐在一处,有人给添饭,有人跟说“多吃些”。他这才明白,吃饭这件事,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是两样。
赶紧低头,把那口饭咽下去。
这是头一回,在这个异乡女子的茅屋里,尝到“家”的滋味。
暮色下来了。院里那盏小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照着这小小一方院子。柴门,渔网,暖灯。从前在长安,住高堂华屋,心口却常是空的。如今坐在这逼仄的茅檐底下,心却是满的。
饭罢,没像寻常客人那样,放下碗筷就走。
学着阿莲的样子,帮着收拾。端起那摞粗瓷碗,往灶房去。手生,一只碗差点滑落。阿莲在旁边看着,不接,只笑。
“看你。”阿莲说,“这也得学。”
稳住碗,也笑了。
洗了碗。又帮着,把院里晾的柴,往里抱了几根。柴上的灰,落了一身。阿莲拿扫帚,替他扫了扫。
扫帚扫在背上,一下,一下。
站着,没动。小时候,娘也是这样替拍去身上的土,翻上来。长大了,离家了,再没有人,这样替拍过灰。
这一年,在蜀地,是个外人。客舍的掌柜,把人当房钱。茶肆的老板,把人当茶钱。眼前这女子,把人当一个,会弄脏了衣服、需要人替他扫灰的,寻常人。这寻常,叫人鼻酸。
“柴,”阿莲说,“明日要下雨。不抱进去,潮了,烧不着。”
“嗯。”应着。
又弯腰,抱起一捆柴。那柴比估摸的沉。抱起来,晃了晃。阿莲在旁边,伸手,帮托了一把。
忙完,天已黑透。
两个人,坐在院里。就那一盏小油灯。江声,一夜没停。
望着这小小院落。
不懂。一间漏风的茅屋,怎么比王府,更像家。
这一刻,贪恋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这一年,从没有这样,在一处地方,这样安心过。在客舍,听着隔壁的鼾,睡不着。在这茅屋里,听着江声,倒睡得着。这踏实,不是屋子给的。是那个在灶间忙活的女子,给的。
从前耻于谈柴米。那俗。那大丈夫当志在青云。这一路,吃饭总对付,只等回了长安,有的是日子,再好好吃。今夜捧着这碗鱼汤,才明白,错过了多少这样的夜晚。
回去的路上,走在空巷里,满脑子,还是那锅鱼汤的暖。
这一年,一个人过。早忘了,有人给添饭,有人跟说“多吃些”,是个什么滋味。今夜记起来了。这记起,叫人鼻酸,也叫人舍不得。
如今,在一盏渔家灯影里,尝到了比功名更踏实的东西。
抬头,望蜀地的满天星。
忽然很想让阿莲看见,从前是什么模样。也想让她看见,往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张了张嘴,没说。
从前是什么模样,自己,都快不认得了。
江风一吹,打了个寒噤。
裹紧袍子,往自己那间柴房,走去。这才尝到,一顿有人添饭的热饭,是这个滋味。可一个贬客,这顿热饭,明日还能不能有下一顿,不敢应。
灶膛的火,舔着锅底,噼啪地响。檐下的蛛网,被穿堂风轻轻吹动。狗趴在门槛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