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劲骨经霜立浅湍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583字 发布时间:2026-07-06

那顿鱼汤,吃了很久。

 

油灯添了两回油。

 

饭桌间,两个就着汤,说起各自身世。把家里的事,又说了些。说爹在北方做官,官不大。说祖父,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说从小,是家里抱在掌上长大的。

 

阿莲听着,不插话。

 

说到后来,问她。

 

“阿莲,你呢。”他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莲放下筷子。

 

没有立刻答。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鱼。

 

阿莲望着江面。江面上黑黢黢的,只有渔火,一星,一星。

 

“没有了。”阿莲说。

 

没敢接。

 

“我爹,是打渔的。”阿莲说,声音平平的,像说别人的事,“我几岁上,他出江,就再没回来。”

 

“那回刮大风。”阿莲说,“别家的船都回了。就他那只,没回来。后来在下游滩上,捞着了船板。人没捞着。”

 

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我娘,”阿莲接着说,“拉扯我几年。一个人,又打渔,又洗衣,给人缝补。熬了几年,病了。没钱抓药。”

 

“我十二岁那年,她也走了。”

 

阿莲说这些时,语气平静。没有自怜。没有怨叹。甚至还笑了一下。

 

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十二岁。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在龙门家里,跟着先生读书。娘一日三餐,端到案上。摔了跤,娘赶紧跑过来,揉。

 

阿莲十二岁,已经没了爹,没了娘。一个人,守着一只空茅屋,一张破网。

 

“就剩我一个。”阿莲说,“一条小渔船,一张网。我就这么,自己长到如今。”

 

手里的碗,握紧了些。

 

自己虽遭贬谪。可到底还有家。有爹,有娘,有兄弟。有满腹才学,走到哪里,总能抄书换米。

 

阿莲是真的,在这世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挣了这些年的命。

 

自己离家那年,娘在门口收拾行囊,絮絮叨叨,怕冷,怕饿,翻上来。那时候嫌烦,催着要走。到了蜀地,才明白,一个人若连个在门口絮叨的娘都没有了,是什么滋味。

 

望着她那张坦荡的脸。

 

端起碗,把那碗鱼汤,喝得干干净净。像在郑重,领受这番话。

 

“苦日子,”阿莲说,“哭也是过,笑也是过。那便笑着过。”

 

阿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鱼。

 

“江里有鱼。岸上有手。饿不死勤快人。”

 

看着她切姜。那把刀,钝了。可切起来,一片一片,匀。那姜是老姜,皮皱,色黄。她切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姜,”她注意到这边在看,“是我在屋后坡上,自己种的。三年了。越老越辣。”

 

阿莲把切好的姜片,拨进锅里。

 

“辣,”阿莲说,“压腥。也暖身子。一个人过冬,全靠它。”

 

听着,没说话。这一年,写赋,写诗,字字都在诉苦。从没想过,一个十二岁就没了爹娘的孤女,会跟他说“饿不死勤快人”。那些自怜的句子,在这句大白话面前,轻了。

 

夹起碗里那片姜,放进嘴里。辣。

 

听着。这几句话,没有一个字,是书上的。可这几句话,比读过的那些圣贤书,都实在。

 

自己九岁指瑕颜师古的《汉书注》,翻上来。那时候,认定天下的道理,都在书里。读了一肚子书,自以为懂得比谁都多。

 

今夜坐在这茅屋里,听一个不识字的女子,说饿不死勤快人。这才明白,有些道理,书里没有。是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江边,熬这些年,才熬得出来的。

 

许久没说话。

 

自己,翻上来。受那点委屈,便当天塌了。便要写诗,要愤懑,要写全世界都负了自己。

 

眼前这个女子,吞了这样多的苦。她连一句怨,都不曾有。

 

看着碗里那几片姜。

 

下锅的时候,阿莲切的。姜不起眼。黄黄的,埋在锅底。可就是这几片老姜,把那锅寡淡的鱼汤,熬出了滋味。

 

阿莲就像这姜。

 

不起眼。却把这清苦的日子,熬出了热气。

 

夹起碗里那片姜,放进嘴里。辣。这一辈子,没吃过这么辣的东西。可那辣过了,嘴里头,是暖的。阿莲这个人,就像这片姜。初看不起眼,处久了,才知道她这一身的暖。

 

这才明白,她为什么煮鱼,要放这么多姜。一个人,守着这漏风的茅屋,冬天冷,夏天潮。她要靠这点辣,这点暖,把日子撑下去。从前以为,她是天生的乐天。今夜才明白,她那点乐,是拿这点辣,从苦里熬出来的。

 

想起自己。这一年,把自己当天下第一苦人。写青苔,写寒松,字字都是自怜。把自己那点贬谪,看得比天大。从没想过,这世间,有人比自己苦十倍,却连一句怨,都没有。

 

那点自怜,在这碗鱼汤面前,轻了。

 

忽然问。

 

“一个人,苦了这些年。”他说,“就不难么?”

 

阿莲低头,收拾碗筷。背对着。

 

“难。”阿莲说,“怎么不难。”

 

阿莲停了一停。

 

“夜里,也哭过。”

 

没料到她这样答。原以为,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哭的。补网,撑船,煮鱼汤,样样利落。以为她是铁打的。

 

阿莲把碗摞起来。

 

“可哭完,天一亮。江里的鱼,还得打。网,还得补。日子不等人。”

 

阿莲说得平淡。

 

听得,眼眶发热。

 

自己这一路,翻上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苦。写青苔,写寒松,字字都是自怜。今日听阿莲讲,她十二岁,没了爹,没了娘,一个人守着一只空船,一张破网,长到如今。那点自怜,在她这点身世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望着她那瘦小、却挺直的背影。那点想护着她的念头,在心口,愈发清晰。

 

甚至想。若能就这样,守着她,守着这一江,过一世,也好。

 

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个身不由己的贬客,拿什么,去守人家一世。如今,连自己明天住在哪间屋,都料不定。

 

这双手,握笔的,打不了鱼,补不了网。若真留下来,怕是还要吃她的,用她的。

 

有什么资格,说守她。

 

那把沙,翻上来。连自己的前程,都像那把沙,攥不住。还想守别人。这点想护着她的心,大是大,可空。像写过的那些锦绣文章,看着热闹,里头没有着落。

 

江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晃了晃。

 

阿莲把最后一只碗,端进灶房。

 

阿莲在灶房里,背对着,又说了一句。

 

“王先生,别为我难过。”阿莲说,“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坐在小凳上,没动。

 

自己,翻上来。九岁指瑕,十六岁对策高第。走到哪里,人都敬三分。从来,是被人捧着的那一个。今日在这茅屋里,听一个孤女,讲她十二年怎么一个人熬过来。头一回,想把一个人,护在身后。

 

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吹,歪了歪。看着那盏灯。这一年写了那么多自怜的诗,翻上来。写青苔,写寒松,字字都是“我好苦”。从没想过,这世上,有人比自己苦十倍,却能说出一句,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站起身,帮阿莲,把灶房里的碗,又洗了一遍。

 

这一夜,回自己那间柴房,走了很久。江风里,阿莲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

 

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自己那些赋,翻上来。青苔赋,寒松赋。写的是低处的东西,可心口,还是端着一点自怜。

 

把自己写得像一棵委屈的松。今夜才明白,比自己苦的人,不写赋。她只把日子,一笑,就过了。只是这双手,握笔的,打不了鱼。她那句“守着这一江过一世”,拿什么去守,走到巷口才想明白。

 

姜辣的气味,在小屋里久久不散。江声从窗缝里透进来,一下,一下。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歪了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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