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江上夜凉。
这一夜,月好。一轮圆月,挂在江天上,把一江的水,照得粼粼。
阿莲兴致高。收了网,坐在泊在岸边的小船上,朝岸上招手。
“王先生。”
走过去。
“那日,”阿莲说,“你循了我的歌,找来的。”
“嗯。”
“今夜,”她拍了拍船板,“我教你唱。”
笑了。跳上小船。船一晃,扶住船帮。阿莲在对面,咯咯地笑。
两个人,坐在泊着的小船上。月光铺满江面。
小船晃。不晃。缆绳系在桩上,稳稳的。江水拍着船帮,一下,一下。
阿莲起了个调。
阿莲轻声唱起来。
还是那首采莲歌。调子野,词句俚。嗓音,在月下的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坐在对面,看着她。月光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唱。唱这歌的时候,不像白日里那个泼辣补网的女子。眉,轻轻蹙着。
跟着学。
通音律。在长安,教过王府的乐工,自己也写过许多歌诗。可这民间的调子,看着简单,要唱出那个野而真的味,却不易。
一开口,就唱得文气。板眼是对的,字也是对的。可那味,不对。
秋夜的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气。唱了两句,嗓子发紧。这一路,感冒了两日,鼻子还堵着。那调子到了嘴里,绕来绕去,总绕不到那野路子上去。
阿莲停了。
“不对。”阿莲说。
愣了。
“你这是念书。”阿莲说,“不是唱歌。”
笑了。
“该怎么唱?”他问。
“这里,”阿莲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该放。别掐着。这里,该拖。”
阿莲伸手,在自己心口比划。
“你读书人,”阿莲说,“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书。唱出来,端着。我们江上的人唱歌,不端。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笑了。这一年,端得太久了。写字端着,说话端着。连唱歌,都端着。原以为,端着,是读书人的体面。今夜阿莲一句话,把这点体面,说破了。端了二十年。端得自己,都不会喘气了。
点了点头。
自己写的那些诗,翻上来。也是这个毛病。端着。端着一个读书人的架子。这架子,端了二十年。
阿莲又唱了一遍。
这一遍,阿莲放开了嗓子。那声音,在江面上,飘出去老远。对岸有夜渔的,听见了,回了一嗓子。她笑,朝对岸挥了挥手。
跟着,又唱一遍。这一遍,把那嗓子,往下压了压。板眼还是有几处错。有一句,把尾音拖长了,拖成了念书的调。阿莲笑得,船都晃了。
“你呀你。”阿莲拿船桨,点了点,“这尾音,要短。要像打鱼收网,嗖一下,就收住。”
阿莲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学她,把那尾音,嗖一下,收住。
两个人,在月下,唱了一遍,又一遍。
她唱一句,这边和一句。歌声,水声,笑声,搅碎了一江的月色。
这一年,在蜀地,从没有这样,放开嗓子唱过。在长安,说话都要留神,写字都要留神。今夜坐在这小船上,对着这个不识字的女子,唱跑了调,她也不笑别的,只笑端着。忽然想,这一年,头一回,松快。
那光景,温柔得,像要一直淌下去。
唱到后来,阿莲的歌声,慢了,低了。
歌里有一句,她反复地唱。
归不归。归不归。
那三个字,在月下的空江之上,听来,竟有说不出的怅。
江风过处,水面皱起一层细鳞。那叶小舟,随波晃。阿莲赤着脚,蹲在船头。一边唱,一边拿脚,轻轻拍着船板。那拍子,一下一下,和着江声。
跟着,又和了一遍这一句。这一遍,没唱文气。学着阿莲,把那尾音,嗖一下,收住。
阿莲听了,点头。
“这就对了。”阿莲说,“这才像句问人的话。”
望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心,轻轻颤了一下。
从前在长安,写过多少送别。写“海内存知己”,写“天涯若比邻”。那些句子,写得豁达。那时以为,送了就送了,豁达便是真豁达。
今夜听这一句“归不归”。这才明白,送别里头,原是有舍不得的。是有问一句你还回不回来的。
那时,只当是歌里寻常的相思。没有深想。
自己在长安写过的相思句子,翻上来。那些句子,是替别人写的。替王爷写,替贵官写。写的时候,并不真懂什么是相思。
今夜坐在这小船上,听一个不识字的女子,唱这三个字。忽然想,从前写的那些,都白写了。
“这句,”轻声问,“归不归,是唱什么?”
阿莲的歌声,停了停。
阿莲望着自己,映在江里的影子。那影子,被水波揉碎了。
“这歌,”阿莲说,“是我娘教我的。”
没言语。
“我娘说,”阿莲的声音很轻,“江上的人,最怕这三个字。”
“怕什么?”
“怕等的人,归不来。”
听出话里有话。
她爹,那个出了江再没回来的人,翻上来。她娘唱了一辈子这歌,等到最后,也没把人等回来。
没有戳破。
只轻轻跟着,把那一句,又唱一遍。
这一回,唱得不再文气。
那“归不归”三个字,顺水,飘远了。竟也有几分,江上的苍凉。
阿莲侧过头,听着唱。
眼里,有一点异样的温柔。
“王先生,”阿莲说,“你这一句,唱对了。”
笑了。
这一年,学了许多。学会了抄书换米,学会了啃冷饼,学会了在客舍里听八个人打鼾。今夜,头一回,学一支民间的歌。原来这歌,是要把心放进去唱的。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唱不对。
两个人,在月下,把那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月上中天。江上,起了雾。
歌罢,夜深。
江雾上来了。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
阿莲送到江岸。没有说留。也没有说等。
上了岸,回过头。小船泊在雾里,只剩阿莲一个轮廓。看不清她的脸。
阿莲从船板上,拿起一件旧外袍。
那袍子,补过好几处。针脚密密的,是阿莲自己补的。
“江上夜凉。”阿莲把袍子,披在肩上,“读书人,不经冻。”
裹着那件袍子。
袍子上,有她的气息。有江水的腥气,有阳光的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暖。
这一路,穿的都是自己那件旧袍。那件袍子,是从长安带出来的,如今也磨得薄了。夜里冷,只知道多裹一裹。从没有人,替把袍子,补一补。
阿莲今夜披在身上的这件,补了好几处。针脚密密的。
望着她月光下的脸。
心口那点情,再也藏不住了。
轻声,唤她。
“阿莲。”
阿莲应了。
“嗯。”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
阿莲望着,笑了。
阿莲伸出手,把披在肩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往身上拢了拢。她的手,不经意,碰到肩。肩,僵了一下。
阿莲却浑然不觉。
“夜里水凉。”阿莲说,“仔细受了风。”
江风过处,雾,起了。
裹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袍子,站在江岸。回头望,小船泊在雾里,阿莲的影子,淡了。这一夜,没唱歌,没说话。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落定了。
这袍子上的针脚,翻上来。密密的,是阿莲就着油灯,一夜一夜,补出来的。从前在长安,穿的是王府赏的绫罗。那些绫罗,是好看。可那些绫罗,没有一针,是哪个人,想着冷,替缝的。
这才明白,一件补过的旧袍,比十件绫罗,暖。
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那叶小舟,泊回了岸。阿莲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件袍子,又往肩上,搭了搭。
那东西,说不出名字。只知道,从今夜起,这江上的月,再不是一个人看了。只是这袍子,明日还不还,怎么还,捧着袍子往回走,一路没拿定主意。
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把对岸的山,一点一点吞没。橹声歇了。水面上,只剩那轮冷月,随波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