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唱罢歌,两个人还坐在舟上。
谁也没提回去。
江雾起了,又散。月亮移到中天。望着月下的江水,忽然,有件事,翻上来。
转过头。
“阿莲。”
“嗯?”
“你可想识字?”
阿莲愣了愣。低头,笑了。
“我一个打渔的。”阿莲说,“识字做什么。”
阿莲摇了摇头。
“又没人教。”
“我教。”他说。
阿莲抬起头,看着。
月光下,那双眼,亮。她大概没想到,这个总端着读书人身子的王先生,会说出要教她识字的话。在她看来,识字,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是那些坐在高堂里的人,才配有的事。她一个打渔的,赤着脚,手上全是茧。
可他已经跳下了船。脚,踩进岸边的浅水里,溅起一点凉。弯腰,在岸边寻了一片平整的泥地。白天晒过,夜里一露,软乎乎的。
折了一根树枝。
蹲下身。
就着月光,一笔一画,在那片泥地上,写。
这泥地,是白日里,阿莲把它踩平的。也不明白,她怎么记得,这江边,哪一片泥地是平的。只知道,今夜蹲在这片平泥上,月光照着,每一笔,都看得清。
写得很慢。这双手,写过无数的字。在王府的薛涛笺上写过,在曲江的屏风上写过。可没有一回,像今夜这样,写得这样郑重。
第一个字。海。
第二个字。内。
第三个字。存。
第四个字。知。
第五个字。己。
五个字。海内存知己。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树枝划进软泥里,留下一道一道深痕。写完,把树枝,递给阿莲。
江风吹过。泥上那五道深痕,纹丝不动。
“你看。”指着那个“海”字,“这一笔,要横平。这一笔,要竖直。字,跟人一样。站得直,才立得住。”
阿莲蹲在旁边,赤着脚。凑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江水和荷叶的清气。
阿莲接过树枝。那双手,握惯了竹篙,握惯了网梭。头一回,握一根这么细的树枝。握得,太用力。树枝在手里,咯咯地响。
“轻些。”他说,“树枝脆。”
阿莲松了松手指。
阿莲蹲在那五个字前头,一笔一画,照着描。描那个“海”字,横,画成了一道斜杠。伸手,把着她的手,把那道斜杠,扶平。
“横,要平。”他说,“写字,跟做人一样。歪了,就站不住。”
阿莲点点头。又描了一遍。这一遍,那横,平了。
江风,一阵。
“来。”他说,“照这个,描。”
阿莲从船上跳下来。
阿莲赤着脚,踩在那片软泥上。接过那根树枝,像接什么稀罕物件。蹲下身,蹲在那五个字旁边。
握着树枝的样子,很笨。
阿莲一笔一画,在他写的字旁边,照着描。描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描重了,泥翻起来。有的,描轻了,看不出痕。
可描得极认真。舌头,抵着唇。那是用力的时候,自己不知道的小动作。
“海。”在旁边,一字一字地念。
阿莲跟着念。
“海。”
“内。”
“内。”
“存。”
“存。”
一个字,一个字,讲给她听。海,是天底下最大的水。内,是里头。存,是在着。
讲到“知己”,停了停。
转过头,望着她。
“知己,”他说,“就是你我这样的人。”
阿莲描字的手,停了。
“隔着身份,”他说,“隔着千里。心意,却是通的。”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
阿莲的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
认得这五个字。上一回写下它们,是在长安。那时候,送一个姓杜的朋友去蜀州上任。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写的时候,眼里的知己,是杜审言,是薛华,是那些士林里并肩的人。
那一回,写得顺。援笔立就。满座称善。那时年轻,写这两句,写的是一种宽慰朋友的豪迈。在认定里,知己嘛,就是和自己一样,读过书,做过官,诗文来往的人。
这一回,蹲在蜀地江边的泥地里。
把这五个字,写给一个不识字的采莲女子。
她不会写。连这五个字长什么样,都是头一回见。她一辈子,没读过书,没做过官。跟自己,隔着云泥。
这一支笔,写过应制的文章,写过斗鸡的檄文,写过怀友的诗。写的字,供贵人赏,供士林传。今夜蹲在这泥地上,把这支笔,换成一根树枝,写给一个赤脚的女子。这五个字,她能记多久,说不上来。自己,还能在这江边,待几日,也说不上来。
可她替剥过莲蓬。给煮过鱼汤。用一把沙,点破了抓不住的前程。
这才懂了。知己,原无关身份。无关文字。眼前这个赤着脚、握着树枝、一笔一画描字的女子,才是知己。
从前那两句“天涯若比邻”,写得漂亮。可那时,并不真懂。今夜蹲在泥地里,笔尖一划,把那五个字,划进软泥里,才懂了那五个字的分量。
阿莲把那五个字,描了一遍。
阿莲又描一遍。
阿莲描得极慢,像要把这五个字,刻进血里去。描到“己”字,那一笔斜斜的弯钩,描了三回,都描不像。伸手,覆在她握着树枝的手上,带她,把那一笔,画完。
阿莲的手,粗。满是补网、采莲磨出的茧。自己的手,也粗了。这一年,抄书、握笔,也磨出了新茧。
两只手,叠在那根树枝上,在软泥上,画完最后一笔。
阿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抽走。就由着这边,握着她的手,把那一笔画完。她的手,粗。自己的手,也粗了。两只粗手,叠在一根细树枝上。在这月下的江边,画出一个“己”字。
江风,一阵。
泥地上的字,被风,一点一点,抹平了。那道一道深痕,一点一点浅下去,淡下去。
看着那字被风抹平。没有拦。字写在泥上,本就是要被风吹平的。可阿莲刚才描过的那五遍,吹不平。那是描进她眼里,描进她血里去的。
轻声叮嘱她。
“这字,”他说,“莫在外人面前写。”
阿莲似懂非懂。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莲不知道这五个字,值多少钱。也不知道,写这五个字的人,是个被朝廷赶出来的罪人。只知道,这是王先生,折了树枝,在脚下泥地里,一笔一画,写给自己的。要记着。要照着描。莫在外人面前写。都记下了。
许久。
阿莲极轻地,问。
“王先生。”
“嗯。”
“知己,”阿莲望着这边,“是不是就是,往后你走再远,我也记得你的意思?”
望着她月光下,那双认真的眼睛。
喉头,哽了一下。
自己那些未曾寄出的怀友诗,翻上来。把知己,看得那样高。要诗文,要唱和,要同为士林中人。眼前这个女子,不识字。不会写诗,不会和韵。她对知己的全部懂得,就是一句话,你走再远,我也记得你。
这比写过的所有关于知己的句子,都真。
点头。
“是。”他说。
顿了顿。
“也是我,走再远,也一定,记得你。”
江风不语。
月色满船。
这几日,翻上来。她隔塘扔过来莲蓬。她在青石上,一边补网,一边讲“网破不补由它烂”。她抓一把沙,讲“攥越紧漏越快”。她煮鱼汤,剥老姜,讲她十二岁就没了爹娘。一句一句,把她的命,讲给这边听。
蹲在泥地上,写这五个字,是把自己的命,也回交给她。
望着那片抹平了字的软泥。方才那五个字,五个歪歪扭扭描过的影子,全没了。这五个字,已经不在泥上了。它在阿莲眼里。在那根握过的树枝上。在她那句“你走再远我也记得你”里。
站起身。阿莲也站起身。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泥地上,那五个字,叫风抹平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软泥,像什么也没写过。一个罪臣,教一个渔女写下的这五个字,明日若叫哪个差人看见,是个什么罪名,不敢想。可更不敢想的,是明日一抬腿,走了。
泥地上的字迹,被夜露浸得渐渐软了。江风一阵,把最后一道深痕,也抹平了。远处的渔火,一星,一星,浮在水上。江雾从水面升起,漫过了脚边那一片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