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醉死的鱼
青蛟号从海上转入运河,水面窄了,风也小了。浪翻云掌舵,船速不快不慢,两岸的农田和村庄往后退,偶尔有船工在岸上看他们,指指点点。
通济段,补给淡水。
船靠码头,燕青跳上岸,没急着去搬水。他站在码头上,扫了一圈,然后慢慢走回来。
“大人。”他站在船下,压低声音,“我们可能被盯上了。”
沈砚之在二层平台,手里拿着本书,没抬头。
“岸上有许多刻意的目光。”燕青的声音更低了,“卖鱼的、修网的、蹲在树下乘凉的——眼睛都往这边看。不像是普通百姓。”
浪翻云靠在舵柄上,往岸上瞟了一眼。
“以青蛟号上的战力,能战百人。”他的语气很平,“运河上应该没有对手。如果是对付船,更不怕。”
江无浪坐在桅杆阴影里,一直在擦剑,没停过。
“江湖事,江湖了。”他抬起头,声音不大,“通济是停的第一个码头,那些人准备不会太周全。设计一下,可以让那些不自量力的人手缩得远些。或许还能查到什么。”
燕青犹豫了一下:“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报知大人。不然打起来,畏首畏脚。”
二层平台上,沈砚之翻了一页书。
“计划我支持。”他没抬头,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风都听见了,“燕青,去岸边放风。今晚不走了,明日直接入京。”
他顿了顿。
“今晚我请吃酒。”
燕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白。”
入夜,青蛟号灯火通明。
船头船尾挂满了灯笼,甲板上摆开了三桌酒席。划拳声、笑骂声、碗筷碰撞声,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酒气顺着风飘到岸上,连码头边的野猫都闻到了。
子时过后,灯火陆续熄灭。
只剩下船头一盏孤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值夜的人东倒西歪——一个靠在船舷上打鼾,一个趴在船舵旁边,手里的酒壶还没放下。甲板上几乎没人,吊斗上没有瞭望人员,连船舱的门都半敞着。
青蛟号像一条醉死的鱼,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跳板都没撤。
子时三刻,岸上的黑影开始动。
几十条人影从码头两侧的阴影里钻出来,动作很快,脚步很轻。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黑衣人猫着腰,从两边慢慢摸向跳板。
他们手里拿着油壶、火折子、短刀。
为首的人踏上跳板,脚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了一下,听了听——船上还在打鼾,没人醒。
他的手往前一挥。
数十条黑影窜上青蛟号。
就在他们的脚踩上甲板的一瞬间——
跳板从船头落水。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一丈高。跳板上的三个人来不及反应,连人带板掉进河里,油壶摔碎在水面上,火油的味道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从二层平台和吊斗上,三四张绳网飞落下来,铺天盖地,把甲板上的人罩了个严实。
“有埋伏——”
话没说完,石灰包从天而降。白色的粉末炸开,迷了眼、呛了喉,甲板上咳嗽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没有被网住的几个人想往外冲,黑暗里连弩的声音响了——嗖嗖嗖,箭矢从船舱的缝隙里、从桅杆后面、从二层平台的栏杆间隙射出来,一箭一个,全钉在大腿上。
没人死,但没一个能跑。
船舱的门踹开,刀盾兵冲出来,盾牌在前,刀在后,把被网住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灯火重新亮起来。
沈砚之站在二层平台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翻了页。
“绑了。分开审。顽抗的沉河。”
半柱香后,燕青上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纸。
“大人,招了。河上的小匪帮,二十三个人,为首的外号‘水上漂’。背后的人出价十万两,要烧青蛟号。接头的是个南方口音的商人,银子付了三万定金,剩下的烧完船再给。”
沈砚之接过供词,看了一遍。
“浪翻云呢?”
“带人去取赃款了。”燕青顿了顿,“大人,三万两,不算少。”
沈砚之没接话。他把供词折好,收进袖子里。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南方口音,商人,出十万两烧船——不是冲着船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烧了青蛟号,他沈砚之就可能死在在运河上。
他把书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对手弄巧成拙了,黔驴技穷了。”
他放下茶杯。
“有人送路费也好。”
燕青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
半个时辰后,浪翻云回来了。
他跳上船,把一个箱子扔在甲板上,打开——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三万两,一分不少。”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那三个人在码头边的客栈里,绑了,嘴里塞了布,扔在柴房里。”
沈砚之看了一眼银子。
“开船。”
浪翻云愣了一下:“大人,天还没亮——”
“天亮之前出通济段。”沈砚之的语气很平,“明天午后到京城。”
浪翻云不再废话,转身去升帆。
青蛟号的帆吃满了风,船头切开水面,往北边去了。码头上,那三条没撤的跳板还漂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船走了,河面上只剩下月光。
浪翻云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水道。江无浪坐在桅杆下面,剑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燕青在船舱里清点箭矢,一支一支地数。
夏莲从船舱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汤,上了二层平台。
“大人,夜里凉。”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
“夏莲,害怕吗?”
夏莲站在他身后,想了想。
“有大人在,不怕。”
沈砚之没说话,把汤喝完,碗递给她。
“去睡吧。明天还要见公主。”
夏莲接过碗,下去了。
第二天午后,京城码头。
码头上站着三拨人——礼部的官员穿着公服,手里拿着笏板;公主府的赵纲带着几个护卫,腰里挂着刀;内府太监王喜捧着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青蛟号靠上栈桥,船板搭好,沈砚之走下来。
王喜第一个迎上来,笑眯眯的。
“驸马爷一路辛苦。陛下口谕:漕河宣抚使沈砚之即刻入宫见驾。”
沈砚之站定,朝宫城方向拱了拱手。
“臣领旨。”
他转头看了赵纲一眼。
赵纲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急,是等。
沈砚之点了点头,跟着王喜走了。
内书房。
傍晚上灯,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沈砚之的折子和那份税银清单。王瑾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低眉顺眼。
沈砚之站在案前,把漕河、上源、舟山的事说了一遍。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一句没提。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路辛苦了。路上可平安?”
沈砚之略停顿了一下。
“一路平安。”
王瑾倒茶的手顿了一顿,又继续倒。他听出来了——停顿那一下,就是“不平安”。但驸马爷不说,他就当不知道。
皇帝也听出来了。他没追问。
“南方战事,你怎么看?”
沈砚之站着没动。
“臣,无意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无意见?也好。”皇帝的语气变了,轻了些,“此次你的差事做的不错。先回家去吧。”
他顿了顿。
“令仪等你呢。”
沈砚之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出去了。
王瑾送到门口,又回来,给皇帝续茶。
“陛下,驸马爷路上怕是遇到事了。”
皇帝端起茶,没喝。
“他不说,就是不想要朝廷管。”皇帝放下茶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砚之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纲还在门口等着,一步没走。
看见沈砚之出来,他迎上去,脸色不太对。
“大人,公主要生了。”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太医进去了,还没出来。”
沈砚之没再问,大步走向马。翻身上马,动作很快,缰绳一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
江无浪跟在他身后,脚步不慢。
“江波。”沈砚之在马上回头,“你去请安大夫入府。”
江无浪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沈砚之的马跑过两条街,拐进驸马府所在的巷子。
远远的,他看见府门口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
他勒住马,跳下来,大步往里走。
门口的护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
“大人回来了!”
沈砚之没停,穿过前院,穿过二门,脚步越来越快。
后院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喊声。
他的手指攥紧了,脸上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