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86年-690年。洛阳、广州、南海。
薛华用数年时间,一点点拼凑676年南海海难的真相。
他先找到当年那艘商船的幸存者。老船工,风暴后漂流到海南,被渔民救起,从此再不出海,在海边晒盐为生。薛华找到他时,他正在盐田里弯腰扒盐。盐田一格一格的,海水灌进去,太阳晒干了,留一层白花花的盐。老船工用木耙把盐扒成堆,一耙一耙,很慢。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下巴几乎碰到胸口。每扒一耙,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薛华站在盐田边上,叫了一声。老船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盐。薛华在盐田边坐了下来。他坐在盐田埂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没有走。
第一天,老船工不理他。第二天,也不理。薛华就坐在那里,看老船工扒盐。一耙一耙,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他数着老船工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千多步的时候,天黑了。老船工收工回家,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三天,老船工从盐田里上来,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个水壶,喝了一口,递给他。
“你是那个书生的什么人?”
“朋友。”
老船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盐田,盐田里的水被夕阳染成金红,像血。水面映着天上的云,云也被染红了,一朵一朵的,像着了火。老船工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风暴来之前,有两个人在底舱说话。一个是船长,一个我不认识。不认识的那个腰间挂一块铜牌。虎头牌。”
薛华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收拢,指节发白。他没有拔刀,只是按着。刀柄上的缠绳被他的手指捏得咯咯响。
“他们说了什么?”
“船长收了钱。让那人在风暴时动手。”
“动手做什么?”
老船工沉默了许久。海风吹过来,盐田里的盐水泛着白光,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他眯起眼睛,用手背揉了揉。
“把一个人推进海里。”
薛华的刀柄上,手指的关节凸出来,像一颗一颗的石头。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想起王勃。王勃不会游泳。在蜀中江边,阿莲教他采莲,水只没到腰,他都站不稳。他怕水。薛华知道。现在王勃被推进海里。他怕水,他一定在喊。但风浪太大,没有人听到。
“那个人是谁?”
“一个书生。长安来的。船上水手都叫他王公子。”
薛华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从怀中掏出几两银子,放在老船工身边。老船工没有看银子,也没有看薛华。他拿起木耙,继续扒盐。一耙一耙,很慢。薛华站在那里,看着老船工的背影。老船工扒完一行,转过身,扒另一行。他的影子在盐田里拉得很长,黑黑的,像一根棍子。薛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又找到船长家人。船长已经死了,风暴后第二年,死在广州港一场斗殴中。有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扔进海里。妻子还活着,带两个孩子,住在广州城西一间破屋里。屋子很小,一间,竹篾墙,茅草顶。门口晒几件旧衣裳,补丁摞补丁。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没有身子的人。
薛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女人来开门,三十来岁,脸很瘦,眼睛很大,眼眶发黑。她看了薛华一眼,没有说话。她的手扶着门框,手指细长,指甲里嵌着黑泥。
“我是来问一些事的。关于你丈夫。”
女人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之前拿回家一大笔钱。那笔钱从哪里来的?”
女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没穿鞋,脚趾上全是泥。她的脚趾动了动,像是在地上画什么。
“洛阳。”她终于说,“有人从洛阳送来的。我丈夫说是一个姓周的大人。”
“他还说了什么?”
女人沉默了许久。屋里传来孩子哭声,很小,哭得很大声。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抱起孩子。孩子不哭了。她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拍了一会儿,孩子睡着了。她把他放在床上,盖了一块布。布是蓝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转过身,看着薛华。
“他说他不该做那件事。那个书生是好人。”
薛华站在门口,看着女人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衣服空荡荡的。她拍孩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洗衣做饭,还要还债。她的丈夫死了,留给她一笔带血的钱。她不敢花,又不能不花。薛华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她拍孩子的时候,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怕发出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找到那个人了?”
“找到了。”
“替那个书生报仇了?”
薛华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巷口,停下来,从怀中取出那把刀。刀柄上的“周”字在日光下泛着光。他把刀举到眼前,看着那个字。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填了金粉。金粉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的铜色。他握紧刀柄,握了很久。
他还找到一个参与此事的杀手遗孀。杀手也在风暴中死了,尸体被潮水推回,面部无法辨认。遗孀住在洛阳城外一间小屋里,靠给人洗衣裳为生。手泡得发白,手指关节粗大。薛华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河边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临行前说是替一位姓周的大人做事。说做完这一趟就能在洛阳买房子了。我没等到他回来。”
薛华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女人看着那包银子,没有拿。
“我不要。我要他回来。”
薛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女人哭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窗纸。他站了一瞬,继续走。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周兴。
薛华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人证的口述,船长的遗言,杀手临行前的话。一本册子,厚厚一叠纸。他把册子捧在手里,翻了翻,纸页哗哗响。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老船工说的那句话:“把一个人推进海里。”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船长妻子说的:“那个书生是好人。”又看了很久。翻完了,他把册子合上,用布包好,贴身收着。他贴身收好,没有呈交官府。因为他知道周兴是武后的人。武后不倒,周兴就不会倒。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