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午门高台的青石上,余烬未冷。方尘站在原地,吊坠悬于胸前,金光渐敛,不再暴烈。百姓跪拜之声如潮水退去,只留下风卷灰烬在空中打旋。他未曾致意,也未动容,只是缓缓将手从吊坠上移开。
脚步未停,直奔紫宸殿。
朝会已开。文武百官列立两厢,殿中气氛凝滞。皇帝端坐龙椅,目光低垂,手中朱笔迟迟未落。一份诏书草案搁在案前——《重申海禁令》,由三名老臣联名呈递,称“祖制不可违,海路一开,倭寇复起,社稷危矣”。
方尘步入殿心,靴底踏过金砖,声不响,却让满殿寂静。
“臣有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昨夜午门审判,东林卖国罪证昭然。其一,便是以海防图换银八十万两,款入私库。今日诸公议海禁,可还记得,是谁先开了这口子?”
无人应答。
一名白须老臣颤声道:“此乃权奸所为,非祖制之过!若不禁海,沿海必乱。”
方尘不语,只抬手取出一枚玉简,置于殿中铜盘之上。指尖轻点。
刹那间,声音炸开——
“你儿纳妾那日,烧的是我儿尸骨!”老渔夫的声音嘶哑,“他们说那是‘剿寇功绩’,原来竟是把我们卖给红毛鬼换赏钱!”
“我家田契被强收,说是‘为国筹款’,可现在才知道,地早就抵押给了英吉利银行!”
一声接一声,控诉如刀,割破朝堂虚伪的平静。有官员低头,有士卿掩面,更有数人背身不敢听。
方尘收回玉简,扫视群臣:“民怨若海,堵不如疏;海路若闭,财源自竭。百年海禁,国库年损税银三百余万两,而走私猖獗,养肥奸商。西洋诸国因航海兴盛,富甲天下。我华夏坐拥万里海疆,却自断血脉,何其愚也!”
他再取一册文书,展开——《海贸利弊策》,杰弗里三日整理而成,数据详实:某年某月,因禁海致丝绸滞销,江南织户三千家破产;某年冬,南洋商船求购药材不得,转投扶桑,获利十倍;同期,荷兰东印度公司年入白银千万两,半数来自对华走私。
“这不是祖制的问题。”方尘盯着那名白须老臣,“是有人借祖制之名,行敛财之实。东林虽倒,余毒未清。今日谁再说‘海不可开’,请先回答一个问题——你家祖坟,埋着几条用百姓命换来的银锭?”
满殿死寂。
皇帝终于抬头,目光落在那份《重申海禁令》上,片刻后,伸手将其推入火盆。
火焰腾起,吞噬纸页。
“拟诏。”皇帝声音沉稳,“即日起,废除海禁令,准民间出海通商,设海关司稽查货物,税入国库。另,命兵部整饬水师,严防外夷窥伺。”
圣旨落地,百官俯首。
方尘未谢恩,转身离去。
当日午后,他抵达京畿水师大营。
营门破旧,旗杆歪斜,战船靠岸处腐木横陈,铁锚锈蚀。校场空旷,兵卒稀少,点卯簿上人数与实到者相差近半。
方尘立于校场中央,未召主将,只命传令兵通告全营:“三日后,我要看到《水师弊案三十六条》——虚报军饷、私卖战具、纵容海盗、勾结盐枭,一条不漏。”
他未亮吊坠,未动惩戒,仅凭因果全知扫描暗中探查,三日之内,案卷成册。
第四日清晨,七份弹劾文书送抵御史台,抄送兵部、户部、内阁。牵涉三品以上武官七人,其中三人曾为东林党羽,私受洋商贿赂,默许外船驶入内港;一人竟将报废战舰拆解变卖,所得银两用于购置田产。
同日,罗杰执笔的《水师贪腐实录》刊发于《京报》,附图对比西洋铁甲舰与我方朽船,标题赫然:“敌未至,我先亡。”
舆论沸腾。
次日,四名主官主动请辞。其余被革职查办,押送刑部候审。
方尘随即上奏,提名六位边海水战老将入京述职,皆为常年驻守闽粤、熟悉洋务、屡破海盗之辈。另建议设立“海防巡察使”,直属中枢,定期巡检沿海各营,有权直达天听。
皇帝准奏。
当夜,方尘立于兵部衙署窗前,手中握着首批整改报告。纸页翻动,墨迹未干。他目光落在“拟巡视要塞名单”上,手指轻轻划过“泉州”“宁波”“广州”三地。
窗外,宫灯长明。
远处海风穿城而至,带着咸腥气息,吹动案头文书一角。方尘放下报告,伸手合窗。
玻璃映出他的脸,冷峻,肃然,无波无澜。
明日,他将亲赴泉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