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一阵小雨。
那间小屋,瓦缝漏。雨打檐下石缸,一声一声。睡不着,披衣坐起,就着孤灯,从枕边摸出那部翻旧了的《庄子》。
翻到《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这些句子,小时候就能背。那时候喜欢,是喜欢那辞藻汪洋,那想象奇诡。几千里的鱼,几万里的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读着,人都跟着飞起来。
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停住了。
灯花爆了一下。
半生翻上来。
少年时在龙门,读书,待科举。先生说,你这样的才,不第是没有天理的。就等着那一日。等到了,对策高第,授了朝散郎,站在殿上,觉着自己像那只被风托起来的大鹏。
入了沛王府,待明主赏识。沛王拉着袖子,说孤离不得你这只笔。就把这支笔,往沛王手上交。沛王要春序,写春序。沛王要斗鸡檄,写斗鸡檄。写每一篇,心口都想着,王爷这一回,又要怎么夸。
一篇檄鸡文闯祸,被逐出来。从长安一路往南,过剑门,到涪县,到三台。这一路还在待。待一道赦书,待有人记起,待沛王回过神来,替他说一句话。
等了两年。赦书没有。王爷的话也没有。
在蜀地抄书,替庙写碑,换几升米。夜里躺下,还在想,这一篇要是叫长安那些捧人的人看见,会怎样。这一篇要是叫圣人看见,又会怎样。
连写文章,也是在待。
写一篇赋,心口先想,这篇要是叫沛王看见,会怎样。要是叫长安那些捧人的人看见,会怎样。要是叫圣人看见,又会怎样。
像那列子。列子御风而行,轻飘飘的,十五日后才返。看着自在。可庄子说,他犹有所待也。得借那阵风。风不来,就飞不起来。
把书阖上,搁在膝上。
窗外的雨,小了。檐角还在滴水,嗒,嗒。
被逐那年从长安出来,翻上来。出潼关的时候,回头望过一眼。城阙在日头底下,一片金。那时候想,总得回去。带着更大的名声回去。
这两年,有时夜里做梦,还在沛王府值房。案上一盏灯,替沛王誊春序。醒来,是蜀地漏雨的屋顶。
这才惊觉,自己这二十几年,一直是个借风的人。
借科举的风。借王爷的风。借一个肯赏识人的人的风。风来了,飞起。风一停,就啪嗒,掉在地上。檄鸡文那阵风停了,不就从长安,一路掉到这蜀地的小屋子里来了么。
放下《庄子》,伸手到枕边,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祖父那半页残纸。一样是沛王赠的那支竹笔。
残纸上八个字,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竹笔上“沛王府藏”四个字,被指腹,磨得发亮。
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搁在膝上。
一个是祖父的。祖父烧了一辈子的书,最后只留下这半页,不留给世道,只留给后人一点火。祖父不待。祖父写的时候,没想过世道要不要。
一个是王爷的。这支笔,从前拿在手里,当是荣耀。如今再看,笔是好笔,可它是王爷给的。王爷给的,王爷也能收回去。这两年,不就是被这一支笔,连带人,一并从王府里扫出来了么。
把竹笔,搁回枕边。把残纸,按回心口。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默念着这三句。从前读,只当是庄子的大话。今天读出了另一层。无己,无功,无名,说的就是不待。不待别人认你这个己,不待别人记你这个功,不待别人传你这个名。
写,就是了。
写了,烧了,留着,都是自己的。
站起身,推开窗。
蜀地的夜,雨后天青,满天星斗,一颗一颗,亮得冷。远处有山的黑影子,伏在天底下。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仰头望那星河。
《逍遥游》里那只大鹏,从前羡。羡它能抟着羊角风,直上九万里。可这会儿看明白了,那只大鹏,也得等六月的海风。风不起,它飞不动。
要做的,不是那只大鹏。
是那只不借风、也自飞的鸟。
这些年,每到一个地方,翻上来。先问的都是,这地方的长官是谁,这地方的名士是谁,谁能替他传名。在长安这样,到了蜀地,还是这样。像一棵藤,见着什么树,就往上缠。树倒了,也跟着倒。
不要做藤了。
不待时机。不待明主。不待千秋之名。
只是写。眼下就写。为自己这条命写。为这江边上的人写。为那些烧不掉、却也不指望世道来要的东西写。
“不待了。”
对着窗外的星河,在肚里说了这一句。
说出口的时候,肩上像有一副担子,卸了。那担子挑了许多年,自己都不知道是副担子。担子的一头,是长安。另一头,是满朝读书人的眼睛。
这会儿,担子落了地。
回身,铺开一张纸。不写赋,不写诗。提笔,蘸了墨,给自己写了八个字。
不待其时,但写吾心。
写完,把笔搁下。把这张纸,压在砚台底下。
灯还亮着。坐回榻上,和衣躺下。这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日,天没亮透,就醒了。
窗外的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白晃晃的。披衣起来,推开窗。蜀地的晨光涌进来,带着露水和稻子的气味。
研墨。墨条在砚里,一圈一圈转。沙沙的响。
铺开纸,不写题目,不待兴致。落笔就写眼前。
写窗外那江。写江边早起的人。写一个老渔翁,扛着网,从滩上过,鞋上沾着泥。写岸上一只黄狗,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写晨雾里,远远一扇一扇推开的门。
写到那个老渔翁,停下来,蘸了蘸墨。那老翁昨夜在滩上补网,翻上来。问他,那歌叫什么名字。老翁说,啥名字,就是个歌。
把这一句,也写了进去。
写一个江上女子,赤着脚在浅水里采莲,裤腿挽到膝盖,随口哼着一个没有名字的调子。写到“江水清,江水长”,笔停了一停,又接着写。
写得很慢。从前写文章,一气呵成,辞如泉涌。这回不。一个字一个字,往前推。推错了,就停,看半天,再接着推。
可没停过。
像一条堵了许久的渠,一朝通了水,自己会淌。
从前写东西,写一个月,搁下笔,先想,这一篇能给谁看。今儿这一篇,写了一早上,压根没想过给谁。就是要把眼前这一江水,这一老渔翁,这一竹篮嫩莲蓬,一个字一个字,钉在纸上。
钉住了,就是自己的。
写到日头升高,阿莲推门进来送早饭。她看见伏案写了一早上,桌上纸铺了一桌。
“王先生,”她把粥搁下,“你今儿起得这样早。”
“嗯。”头也不抬。
“写啥呢。”
“写你。”
阿莲愣了一下,笑了。
“我有啥好写的。”阿莲说,“一个采莲的。”
搁下笔,抬头看她。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鬓角有汗。
“采莲的,”王勃说,“就该写。”
阿莲听不懂,只把粥往面前推了推,叫趁热。转身出去,带上门。
低头,接着写。
端起碗,粥是热的。窗外江声活泛。
把那支笔搁在掌心,掂了掂,像头一回认得它。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透,写了半早晨,案上那叠新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待谁看了。可这支笔,往后还肯不肯听他的,写到日头升上屋脊,才敢这么问自己一句。
墨条在砚里,最后转了一圈。晨雾散开,江上的渔舟,一只一只,撑出芦苇荡。鸟声从岸边的林子里,次第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