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冬，冷得短。
几场薄雪落过，檐下的冰棱没挂几日，就化了。东风一起，锦江面上的冰碎成一片一片，顺水流下去。岸边的柳，先还秃着，几宿工夫，就爆出黄豆大的嫩芽。
窗一推开，满窗都是新气。
这间小屋，一蛰就是一冬。替庙抄的经写完了，碑也写了两座。这几日，案头摊着的，是一卷旧赋。
《春思赋》。
题目在长安时就起了。那年春日，沛王府里海棠开得盛，起了个头，写了半篇，搁下了。搁下的缘由，如今记得清楚。那时写春，写的是上林苑的柳，御沟里的波，是别人眼里该有的春。辞藻堆得满，可那春，没有一寸是自己的。
那半篇写到一半的事，翻上来。沛王派人来叫，说英王府新得了一只斗鸡。就把笔搁下，过去了。那半篇春思搁着，也不恼。春思算什么。斗鸡才是正经事，能博王爷一笑。
后来被逐出来，这卷稿子，一直带在行囊里。到了蜀地，翻出来过几回，一回都没续下去。一续，就想起长安。一想起长安，先是脸上发烫，再是背上发凉。
今儿研了墨，把那卷半旧的稿子，摊平。
“接着写。”对自己说。
落笔。
这一回，不写上林苑了。写窗外这一段锦江。写水暖了，鸭子最先知道，一早浮在江心，把脖子扎进水里，又钻出来。写岸柳新绿，远看是烟，近看才是一粒一粒的嫩芽。写满城飞的花絮，白绒绒的，沾在人肩上。
写得极细。
写院角那丛新苔。写阶前那几声雀啼。写锦江面上一叶早出的渔舟，舟上的人蹲在船头补网。写着写着，日头移过窗棂，饭凉了，也没动筷。
写累了，就搁笔，出城到江边走一走。
江边的春，比城里浓。岸上新柳抽出的条，软垂到水面，风一吹，条梢在水上划。有村姑蹲在石阶上捶衣，棒槌一声一声，砸在春水里。远处的田，翻过了土，黑油油的，等着下种。
沿着滩走。看见阿莲了。
她蹲在自家那只小舢板边上，在晒网。春日的日头好，把网摊在沙滩上，一寸一寸理，把缠在网眼里的水草摘出来。直起腰的时候，看见王勃，远远招手。
“王先生！”阿莲喊，“你今儿不写字了？”
“出来走走。”
“那你过来。”阿莲笑，“我给你留了两个大莲蓬，今早摘的。”
走过去。阿莲从船里摸出两个青生生的莲蓬，塞过来。莲蓬还带着露。接过来，指甲一掐，剥出一粒，送进嘴里。甜的，嫩的。
蹲在沙滩上，看她理网。看了半晌。
这半日在江边看她的光景，笔下，竟一点一点全写了出来。
从前写文章，靠才，靠典故，靠一气呵成。如今不靠这些。靠的是眼前这一寸一寸，活着的光阴。
写着写着，笔慢下来。
写到一句。
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
搁下笔，把这一句看了半晌。静，有味。春不是闹哄哄的，春是静的。是满院的槐花气，是松子落在阶上，那一声轻响。
满意，又往下写。
可写着写着，笔下那个“春”，变了味。
本来写的是江上的鸭，岸边的柳。写着写着，那江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人。一个赤着脚、挽着裤腿、在浅水里采莲的影子。她直起腰来，拿手背抹汗，朝这边笑。
笔，停在纸上。
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望着那个小点，望了很久。
把这几行，从头读了一遍。写的是春江，是繁花，是啼鸟。可读出来，每一句里，都藏着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弯着腰洗网，那个影子随口哼着“江水清，江水长”。
本该删去。
这是《春思赋》。赋是要传的。传的东西里，混进一个江上采莲女子的影子，算什么。一个读书人，一支笔，写赋写到儿女私情上，往后怎么见人。
提起笔，笔尖悬在那几行上头。
悬了半晌，没落下去。
前几日夜里自己写下的那八个字，翻上来。不待其时，但写吾心。
写来何用，写给谁看，已经不待了。这心口里有了的东西，要是硬删，那不是又回到从前，又在待谁的眼光了么。
把笔搁下。
不删。
蜀地的春风，从窗里吹进来，翻动赋稿，一页一页，哗哗响。伸手按住，指腹压着那些字。那些字里，有一个人的影子，热乎乎的。
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日起，心口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住进了这个人。
是初见她在滩上采莲。她不认得王勃，只当是个过路的穷书生，把最大的那个莲蓬，掰过来。
是她夜里替王勃添灯。写碑写到三更，她推个门进来，不说话，只把凉了的茶换成热的，又悄悄出去。
是那一夜烧稿。她说，你爷爷烧的，许是那些他写了、世道却不肯要的东西。一个不识字的女子，一句话，把十几年没想通的事，说破了。
是她不认得字，却坐在案头，看王勃写字。她说，王先生你的手真好看，写出来的字，跟画儿似的。
一桩一桩，都没当回事。这会儿一桩一桩，全浮上来，浮在写春的字里行间。
把写好的那几行，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蒲心水暖鸳鸯行”，停住了。
这一句，原本是写江上景致。此刻读来，写的分明不是鸳鸯。是王勃自己，坐在这蜀地的春日里，心口盼着能跟一个人，并排着，像那对鸳鸯一样，从这春水里游过去。
脸热了一下。
写春江无云，潮水平了。写蒲心水暖，有一对鸳鸯，并排着，从水上游过去。
写着这一对鸳鸯，心口，是一个人。
阿莲这日傍晚，送饭来。
推门进来，看见伏案写了一桌子，就把食盒搁在案角。不识字，只看见满纸的字，黑压压一片。
“又写了一天。”阿莲说。
“嗯。”
“饭都凉了。”
搁下笔，转头看她。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鬓角几丝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她还是那身粗布裙，可在这夕阳里，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咋了？”阿莲被看得不自在，低头看自己的衣襟，“我身上有灰？”
“没有。”
转过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凉的，可嘴里，是甜的。
把那卷赋稿，往案里收了收。没让她看。不是怕她看见。是这心口这点东西，自己还没焐热，拿不出来。
阿莲收拾了空碗，要走。走到门口，回头。
“王先生，”阿莲说，“明儿个，江边上的莲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抬头。
“去。”王勃说。
阿莲笑了，带上门出去。
坐着，没动。把那两个吃了一半的莲蓬，搁在案角。青绿的壳，露着嫩黄的仁。
重新提起笔。这一回写得快了。写这个江上女子，蹲在沙滩上晒网，直起腰来拿手背抹汗。写她递莲蓬过来时，指尖上那一点洗网泡胀的红。写不出来的那些，就空着，留着。
懂了，有些东西，从前是写不出来的。从前的笔，是替王爷写的，替长安那些眼睛写的。那些眼睛，不看一个采莲女子的指尖。
如今的笔，是自己的了。爱看什么，就写什么。
窗外，蜀地这一春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案上那卷《春思赋》，被风翻开一页，又一页。
懂了，从这一日起，写的每一个字里，都要藏着一个人了。管不住，也不想管了。只是这卷赋，他日若真传出去，叫长安那些旧人看见里头藏着个渔女，这支笔，还经不经得起那一场唾沫，写到掌灯，没敢算这笔账。
花瓣落在案头的稿纸上。风一过，满院的槐香，浓得化不开。墙头的猫，伸了个懒腰，又蜷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