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越深,蜀地的天,一日比一日长。
案头那卷《春思赋》,一日厚过一日。可写得越顺,心口越不静。
不知从哪日起,开始盼着见阿莲。
头一日,阿莲来送过早饭,走后,写了半日,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时不时,就朝门外望。望到第二日她该来的时候,天不亮就醒了,躺着听门外的脚步。听见隔壁的脚步声,以为是她,披衣起来开门,门外是挑水的邻人。
在门里站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王勃,六岁能文,九岁指摘颜师古《汉书》,十六岁对策高第。满朝的人都说这支笔,铁打似的。如今倒为了一个江上女子,一日不见,坐立不宁。
从前,是看不上这种人的。在长安,见过那些为一个女子,茶饭不思的公子哥儿。还笑过。说,男儿志在四方,何至于此。
如今,轮到自己了。
也不是没有过少年爱慕。在长安时,也见过倡楼的歌伎,也在宴上,为谁的一支舞,鼓过掌。可那些,是热闹。热闹过了,就忘了。从没这样,把一颗心,实实在在系在一个人身上。
系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为她一颦一笑,欢喜。为她一句没说清的话,怅惘。
在长安,满堂的人围着,怀里,是空的。如今在这蜀地,一个不识字的女子,递一碗鱼汤,怀里,满了。
从前那点才子的骄傲,见了她,全化作了小心翼翼。怕自己哪句话说重了,哪件事做错了,惹她不快。这支笔,写过那么多帝王将相,在她面前,竟笨拙得,像个刚开蒙的童子。
见着了,又常常只是看着。
这日午后,到江边。阿莲正在滩上,把一篓刚摸的螺蛳,倒进木盆里淘。春日的日头,晒得人身上发暖。在她旁边那块青石上,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上一对鸳鸯,并排着游过去。雌的在前,雄的在后,翅膀贴着水,划出两道细纹。游到一处湾里,双双扎进水里,半天,又从另一头钻出来,嘴里叼着鱼。
看着那一对鸳鸯。
自己赋里那一句,翻上来。春江无云潮水平,蒲心水暖鸳鸯行。这一句,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一个写文章素来一气呵成的人,头一回为一句诗,这样踌躇。
怕写得太露。太露了,唐突了人。
又怕不写。不写,对不住心口那点真。
“王先生,”阿莲忽然开口,“你今儿,不说话。”
“嗯。”
“你有心事。”
转过头,看她。
春日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淘螺蛳的手,不停。耳尖那一片,被日头晒得微红。
喉头动了动。
今早她递鱼汤来的那一瞬,翻上来。她把碗搁在案上,指尖极轻,碰了一下王勃的手背。就那么一下。那一瞬的心,咚地跳了一下,跳到这会儿,还没平。
那只手,太熟了。是一双常年采莲、补网、淘螺蛳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黑色。可就在那一瞬,那点青黑色,碰在手背上,烫得一缩。
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在肚里,已经过了千百遍。可真到了她跟前,一句也出不来。
要跟她说,这两年在蜀地,原以为是来逃难的。原以为这日子,是熬。如今才明白,这两年,是这辈子,最好的两年。
要跟她说,从前写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如今写文章,笔底下,全是她。
这些话,一句一句,在肚里滚了千百遍。可出口,全堵在那儿。
阿莲觉出什么。淘螺蛳的手,慢下来。低下头,不看。耳尖那一片红,从耳后,一直漫到脸颊。
江上的鸳鸯,又一对,游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这半臂的距离,从前一直是个寻常的距离。这会儿,这半臂里头,有东西在涨,在悄悄弥漫,又甜,又紧。
甚至想过,伸手过去,握住那只淘螺蛳的手。
手,在膝盖上,扣了一下,又松开。到底没伸过去。
一个写惯了文章的人,一个在长安的大殿上,敢挥笔就檄的人,这会儿,连伸手这样一个动作,都不敢做。
把那一句“鸳鸯行”,在肚里又过了一遍。
从前笑那些写儿女情的诗,太软。一个大男人,写什么鸳鸯,什么相思。那些诗,读着,腻得很。
如今自己写来,才明白。
这一个“情”字,比写过的所有大道,都重。写过那么多替王爷应制的春序,写过那么多声讨斗鸡的檄文,那些句子,一挥而就,不费力气。偏偏这一句写鸳鸯的,要改十遍。
因为这一句,是真的。
望着满江的春色,明白自己这颗心,收不回了。
“阿莲。”终于开口。
“嗯?”
阿莲没抬头。
看着她被春光映红的侧脸,那几句过了千百遍的话,又到了喉头。可刚要开口,远处滩上有人喊阿莲。是她隔壁的张阿婆,喊她过去帮忙抬一口缸。
阿莲应了一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去去就回。”阿莲说。
阿莲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先生,”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今儿,写的那个鸳鸯......是写啥呢。”
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鸳鸯。”
“你昨儿个,”阿莲抿着嘴笑,“自己念出来的。我在院里添柴,听见了。”
阿莲说完,不等答,转身小跑着去了。围裙的带子,在背后一飘一飘。
坐在青石上,半天没动。
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写过那么多字。这只手,昨夜还悬在那一句“鸳鸯行”上头,落不下去。
要笑。又笑不出来。
那层薄窗纸,两个人都明白在那儿。谁也没先捅破。可方才她那一低头,那一问,耳尖那一片红,已经把窗纸,弄皱了。
回到住处,天已经擦黑。
没点灯。在案前坐下,把赋里那一句“蒲心水暖鸳鸯行”,又取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读了许多遍。
月光照在纸上,字是黑的,影是淡的。读着读着,白日里阿莲那一低头、那耳尖的红,翻上来。这屋里,还留着她傍晚送来的那碗鱼汤的热气。
读完,提笔,在旁边,又添了几行。
不写鸳鸯了。
只写心事。
写,这江上的水,一天暖过一天。写,有一个人,一日不见,就坐不住。写,从前在长安,在王府,满堂的人捧着,心口是空的。如今在这蜀地的小屋里,一个不识字的女子,递一碗热汤,心口,满了。
写,一个戴罪的贬客,前路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可懂了,要把写的每一个字,都给她看。虽然她不识字。要念给她听,一句一句,念给她听。
写完,搁下笔。
长这么大,头一回为一个人,这样坐立不宁。从前当这种坐立不宁,是软,是没出息。这会儿,不苦。
心口那块冻了许久的地方,正一寸一寸,化开。
白日里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鸳鸯是写啥的,翻上来。这会儿,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傻女子,写的鸳鸯,还能写啥。
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窗外,蜀地的春夜,虫声细细。铺开的那几行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作响。
懂了,自己再等不得了。有些话,再不说,便要辜负这一江春水。只是那话一出口,这个罪籍之人,拿什么应她一个“等”字,走到窗前,又把这一句,咽了回去。
蒲草被风吹得一面倒。水鸟贴着水面,低低地掠过去,翅膀点了一下波心。鸳鸯并排游远,游进了一丛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