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粗痕在手拳心暖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627字 发布时间:2026-07-14

春将尽那几日,蜀地热得早。

 

锦江岸上的柳絮,飞了一地。这日醒得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对着水盆里的影子,站了半晌,伸手把头上的巾子,正了又正。

 

自己也笑。

 

这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补着一个补丁。整理它做什么。又不是去见什么贵人。

 

可还是整理了。

 

甚至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把昨夜写到一半的赋,折好,揣进怀里。也不知揣它做什么。大约是,要把心口这些话,写下来的东西,带上。

 

推门出去。邻人正挑水,见这一身齐整,笑着看了一眼。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揣了昨夜写到一半的赋,出门,往江边去。

 

阿莲已经在滩上。今儿没采莲,也没晒网,只坐在那块常坐的青石上,望着江水。像是也在等。

 

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江风一吹,柳絮在脚边打旋。

 

“阿莲。”开口。

 

“嗯。”

 

“我今儿,”顿了顿,“有话跟你说。”

 

阿莲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亮,又有一点慌。

 

望着江面。没敢看她的眼睛。

 

“我是个什么人,”王勃说,“你知道。”

 

“我知道。”阿莲轻声说,“王先生。”

 

“我原是,”声音很慢,“长安的人。我原是,在王府里做事的人。我写了一篇文章,惹了祸。圣人说我交构。我就被赶出来了。”

 

“这些,你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过,可我没跟你说全。”王勃说,“我是个罪籍。我这辈子,能不能再回长安,能不能再有个正经前程,我都不知道。我可能,就在这蜀地,抄一辈子书,写一辈子碑。”

 

阿莲没接话。

 

“我给不了你什么。”转过头,看着她,“我没有钱,没有宅子,没有一个能提亲的名分。我连一个‘以后’,都不敢许给你。”

 

江风把柳絮吹起来,飘过两个人中间。

 

阿莲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可我,”喉结动了动,“这颗心,是真的。”

 

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从前在长安,满堂的人捧着我。我心口空的。我到了蜀地,人人躲着我,冷眼看我。我心口还是空的。直到遇见你。”

 

停了一下。

 

“直到你,把最大的莲蓬掰给我。直到你,替我把凉茶换热的。直到你,坐在火边,一句话,把我十几年没想通的事,说破了。”

 

“我那时候,”声音低下去,“天天想,我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我想不通。我恨。我怨。我夜里睡不着,就想,长安那些人,那些捧过我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全躲了。”

 

“是你,”王勃说,“叫我明白,这世上,还有人,不躲我。”

 

“我这心口那块空的地方,”王勃说,“是你填上的。”

 

阿莲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膝上的粗布裙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她孤了许多年。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在这江上,撑了这许多年。谁家的白眼,受过。谁家的闲言,听过。从来不敢奢望,有谁,会把她这样一个江上女子,放在眼里。

 

一个字一个字,听完了王勃这番话。

 

没有说漂亮话。

 

只是把自己那只手,从膝上,递了过去。

 

那是一双常年采莲、补网、淘螺蛳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手背上还有几道被荷叶划出来的旧痕。

 

看着那只手。

 

伸出自己的手,把它握住。

 

握住的那一下,全身的血,都往这一处涌。

 

那只手是粗糙的,是凉的,可握着握着,就暖了,热了。两个在世间各自冷了许久的人,在这春日将尽的江边,手贴着手。

 

初见,翻上来。那是到蜀地的头几个月。一个人,沿着江边走,走到滩上,看见一个女子,赤着脚在水里采莲。她抬头,看见这个斯文的外乡人,也不怕,把最大的那个莲蓬,掰下来,隔着水扔过来。

 

“吃么。”她当时就说了这么两个字。

 

接住那个莲蓬,愣在原地。那是被逐出来以后,第一个,不躲、不冷眼、白白递东西过来的人。

 

流沙那回,翻上来。江水退了,露出一大片滩。她蹲在沙上,教王勃认那些嵌在沙里的小蚌。她说,这沙,这江,养人。蹲在她旁边,看她的手在沙里刨,指缝里全是细沙。

 

授字那夜,翻上来。在江边。拿树枝在泥地上写“海内存知己”。她不认得,就跟着描。描到“知己”两个字,问,啥叫知己。王勃说,就是懂你的人。她点点头,说,那我就是你的知己。

 

学歌那回,翻上来。她在水上唱,“江水清,江水长”。坐在青石上,听着听着,脑子里浮出两千年前那首《汉广》。

 

一桩一桩,从前的靠近,到这一刻,全扣上了。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在这一握里,尽数消了。

 

“阿莲。”王勃说。

 

“嗯。”

 

“我没什么能给你。”王勃说,“可我往后写的每一个字里,都有你。”

 

阿莲的泪,落得更凶。

 

一个从不肯在人前哭的人,这会儿,像要把这些年的孤,都哭尽。肩膀一抖一抖。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头,靠在王勃肩上。闻到一股江水和荷叶的气味。懂了,这一刻接住的,不只是一个女子。是一份托付。一份怕自己,担不起的托付。

 

在沛王府那年,翻上来。有一回,沛王拉着王勃,看新得的一匹骏马。沛王说,子安,这马,能日行千里。你替它写篇赞。写了。写得满堂喝彩。那匹马,是好,可它不属于人。它是王爷的。

 

如今怀里这个女子,不是谁的。她是她自己的。她把自己,交到了王勃手上。这比一匹日行千里的马,贵重得多。也沉得多。

 

是漂泊贬客。前路未定。罗网未消。能给她的,或许不是相守。或许是更深的辜负。

 

可这会儿,不愿想那些。

 

把那只手,握得更紧。像要握住这江上、这命里,唯一一点实实在在的暖。

 

许久,阿莲止了泪。

 

从怀里退开,别过脸,拿袖子擦净眼。又恢复了那副爽利模样。只是耳尖,还红着。

 

“王先生。”阿莲说。

 

“嗯。”

 

“我一个江上女子,不图你功名。”阿莲抬起头,眼睛还肿着,“我就图你这一片真。”

 

重重点头。

 

“你要是,”阿莲咬了咬唇,“哪天觉着,我拖累你了,你就说。我不缠你。”

 

“不会。”王勃说。

 

说得斩钉截铁。说完,自己心口,却咯噔了一下。

 

不敢把这个“不会”,许诺得太满。一个连自己前路都看不清的人,凭什么,给她一个“不会”。

 

自己怀里那半页残纸,翻上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祖父早明白,道是不行的。可祖父还是写了一辈子。这会儿,也想学祖父。明知道前头是黑的,明知道自己许不起,可这颗心是真的,就得说出来。

 

阿莲方才把泪往肚里咽的模样,翻上来。她孤了这些年,最受不得的,就是空话。这个“不会”,若是句空话,比没有,还伤人。

 

可还是说了。

 

转过身,看着她,把那只手,握紧了。

 

“不会。”王勃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不抖。

 

江风把落日的光,吹得满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长长的,投在沙滩上。

 

低头,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粗糙,带细小的伤口。她就是用这只手,采莲,补网,埋爹娘,一个人,撑了这许多年,翻上来。

 

把那只手,轻轻捧起来,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满江上,柳絮还在飞。只是这个“不会”,说得越重,心口那点虚,越往下沉。来日若真要过江,这只手,捧得起,带不走,怎么办。

 

潮水漫上滩,又退下去,留下一线发亮的湿沙。落日把云染成橘红。远处传来捣衣的杵声,一下,一下。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阁中帝子今何在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