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情之后,蜀地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
照旧写赋,写碑。阿莲照旧,隔一日,来送一回饭。两个人话不多,可那层窗纸捅破之后,连递一碗饭,手指碰着手指,都不一样了。
没察觉,阿莲这阵子,夜里睡得晚。
那间靠江的小屋,夜夜亮着一盏小灯。就着灯,做一样东西。
不知道,阿莲为这只荷包,熬了多少个夜。白日要采莲,要淘螺蛳,要洗网。只有夜里,点起那盏小油灯,才能坐下来,一针一针绣。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影晃,就用身子,挡着那点风。
绣的是并蒂莲。
不认得绣谱,也没人教。就是想起,那日江上,王勃写进赋里的那对鸳鸯。并排着,从水上游过去。她道,鸳鸯是水上的,绣一枝并头开的莲。两朵花,开在一根梗上,谁也不离开谁。
绣坏了三回。第一回,两朵莲的大小,错了。第二回,荷叶的筋,绣乱了。第三回,拆到一半,线没了,连夜,又求隔壁张阿婆,匀了一截青线。
这日傍晚,王勃从城外写碑回来,阿莲在院门口等。今儿换了一件干净的布裙,头发也重新挽过。见王勃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王先生。”阿莲说。
“嗯?”
“给你个东西。”
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
那荷包是青布面,巴掌大,抽着一根青绳。上头绣着一枝莲。两朵莲花,并着头,开在一处。荷叶的筋脉,一针一针,绣得清清楚楚。
接过来,托在掌心。
不懂女红。可看得出来,这针脚,密。这两朵并头的莲,绣得鲜活,像是要从布上,开出来。
“我手笨。”阿莲低下头,“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好。”王勃说,“好得很。”
翻来覆去看。
两朵莲,并着头。一朵,大些。一朵,小些。可它们的梗,是一根。从底下,一根青梗上,分出两朵花。
看着,忽然就懂了。阿莲绣的,不是两朵花。是两个人。一根梗上,两朵。谁也不离开谁。
把那根梗,看了又看。一根梗,两朵花。和她,往后,就是这一根梗。
把荷包,凑到鼻尖。有一点青布的气,混着点,线香的气。那是阿莲身上的气味。
“这青布,”王勃问,“是你自己织的?”
“哪能。”阿莲笑,“是我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我就想,给你个像样的。”
捧着荷包,没说话。
解开衣襟,把那荷包贴身放进怀里,和那半页残纸、那支旧竹笔,放在一处。
放好了,隔着衣裳,按了按。
“往后,”王勃说,“它就在这儿。”
阿莲看着王勃把荷包放好,低下头,唇角翘了翘。
看到荷包右下角,手指停住了。
那儿有一点暗红。极淡,藏在一朵莲花的瓣纹里。不仔细看,只当是绣线的颜色。可拿近了,对着日头看,那一点暗红,不是线。
那是一点旧了的血渍。
“这是,”王勃抬头看阿莲。
阿莲的脸,腾地红了。伸手要抢回去。
“不看了。”阿莲说,“绣坏了。”
把手一收,没给。
“针扎了手?”王勃问。
阿莲不说话。别过脸,可那耳尖,红得透亮。
“扎了几回?”王勃又问。
“......就一回。”阿莲的声音细若蚊蚋,“绣这瓣的时候,乏了,针扎进去。我舍不得把这朵莲拆了。我就......就拿这一点血,照着它,绣进瓣里了。”
捧着那只荷包,半晌没说话。
心口又热,又酸。
是写文章的人。会写一万句海誓山盟,写得天花乱坠。可这一针一线里藏着的那一点血,比写过的所有誓言,都重。
这个不识字的女子,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等你”。把这些话,一针一线,绣进这青布里。连针扎了手,滴的那一点血,都舍不得扔,绣进了莲瓣。
自己在长安见过的那些贵公子,翻上来。定情的时候,送玉,送金,送满头的珠翠。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比这青布荷包值钱。可那些东西,是拿银子买的。银子买的东西,银子没了,也就没了。
她这只荷包,是拿一个个夜里,拿挨的针扎,拿她的血,换的。
这是买不来的。
“阿莲。”王勃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我贴身带着。”王勃说,“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这一生,不离身。”
阿莲听见这一句,回过头来,眉眼弯弯。笑得,比江上的日头还暖。
把那荷包,解开自己的衣襟,塞进贴身的中衣里。那一点暗红,正贴着心口。布是凉的,可贴着贴着,就被体温暖热了。
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别的东西。
一样一样,取出来,搁在案上。
一样,是祖父那半页残纸。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一样,是沛王李贤赠的那支竹笔。笔杆上“沛王府藏”,磨得发亮。
如今,又添这一只并蒂莲的荷包。
一个身无长物的贬客。行囊里,没有金子,没有银子,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可怀里,揣着这三样东西。
一个是祖父留给的火。一个是王爷给过的、如今也凉了的荣耀。一个是眼前这个女子,一针一线扎进去的情。
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看着看着,忽然觉着,自己是这世上最富的人。
在长安那会儿,翻上来。案上,摆着沛王赏的端砚,摆着宫里赐的墨,摆着满架的书。那些东西,哪一样,都比这三样体面。可那些东西,如今一样都不在身边了。沛王赏的端砚,典当了换米。宫里赐的墨,早用完了。
留在怀里的,偏是这三样,最不体面的东西。
一页烧焦的残纸。一支旧竹笔。一只女人绣的荷包。
可这三样,每一样,都压着一个人的心意。
祖父的心意。王爷的心意。眼前这女子的心意。
一个戴罪的贬客,能剩下的,就这些了。把这三样,一样一样,重新揣回怀里。残纸贴肉,竹笔在袖,荷包在心口。
“阿莲。”王勃说。
“嗯。”
“我跟你说句话。”望着她,“这一去,若有出头之日,我必定回来接你。”
阿莲没说话。
“若是,”顿了顿,“若是我回不来,”
这句话还没说完,阿莲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了王勃的嘴。
那只手,粗糙,带着茧。捂在嘴上,很热。
“不许说这话。”她的眼睛瞪着,眼里有泪,“你不许说。”
“我等你。”阿莲说,“你等多久,我就等多久。”
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
要说,好。可没敢把这个“好”,说得太满。只是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一个“等”字,落在静屋里,久久没散。
江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矮了一矮。
把那只荷包,按在心口。那一点暗红,隔着布,烫着心口。
自己方才那句“若回不来”,翻上来。本来,是想把后半句说完的。说,若回不来,你就别等我了。是阿莲,伸手捂住了嘴。
等到了虢州,站稳了,头一件事,就是写信来。把她接走。
这一日,把荷包在怀里揣稳,又把阿莲替他补好的那件旧袍,穿上。那件袍子的肘弯处,补着一块同色的青布,针脚也是她的。
从里到外,都是她的针线。
江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满塘荷叶的气息。走到院门口,回头望。阿莲还站在那堆案边,看着。
心口忽然一紧。
这暖,太盛了。盛得有点怕。听过老话,叫盛极必衰。没把这念头说破。只是回过头,朝她,更用力地,挥了挥手。
满塘的荷叶,被风掀起,一层一层,碧浪一样,滚过去。
像在替这两个人,悄悄作证。只是这一针血绣进去的并蒂莲,他日若真一去不回,她一个人,抱着这只荷包,怎么熬,王勃不敢往下想。
青布荷包上的绣线,在灯下泛着柔光。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鼓动。江声一夜没停,浪头一下一下,拍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