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白的,白得像一张
等待被填写的入住登记表。
但仔细看,能发现洗过太多次的痕迹——
纤维已经起球了,枕套边缘
有一道淡淡的黄,
那是无数个头靠在这里时,
留下的梦的分泌物。
昨晚睡在这里的人是谁?
是跑业务的推销员,
在床上摊开样品和报价单,
算着这个月的业绩还差多少。
是私奔的情侣,
把门反锁了两道,
整夜压低声音说话和亲吻。
是来城里看病的夫妇,
把CT片放在床头柜上,
一夜无话,只有翻身的窸窣声。
他们走了,留下体温、毛发、
和一两声没带走的叹息。
洗衣工把床单扯下来,
扔进推车,和别的床单挤在一起,
被送进工业洗衣机里
用八十度的热水翻滚漂洗。
漂白粉的气味覆盖了一切,
烘干、熨平、折叠,
重新铺在床垫上,
拉紧四个角,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知道,
只有被芯里藏着的那些梦的残片知道,
这张床单已经送走了
无数个异乡的夜晚,
和那些在不同城市间辗转的人。
它继续白着,白得刺眼,
像一种被反复漂洗的、职业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