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重阳。
蜀中有登高的习俗。这日一早,城里城外的人,都往城外的山上走。扶老携幼,手里拎着茱萸,拎着蒸糕。
起得早。赁的小院门口,隔壁的张阿婆,正把一囊茱萸,系在小孙子的衣襟上。见王勃出来,阿婆招呼。
“王先生,登高去?”
“去。”
“带上这个。”阿婆塞过来一小枝茱萸,“避邪的。我们蜀地,重阳这日,人人衣襟上别一枝。”
接过来,闻了闻。那枝茱萸,有一股辛烈的气。别在衣襟上,拱手谢过。
登的是城外一处不高的山。山路上,铺着落叶。一路上,尽是登高的本地人。有说说笑笑的后生,有被儿子搀着的老人,有骑在爹肩上的娃娃。没人认得。这样好。
山上有座旧亭,亭边几株老柏。到的时候,亭上已经有几拨本地人,在那儿摆席,饮酒,说笑。蒸糕的热气,混着茱萸的辛气,飘了一亭。
找了个僻静的石角,坐下。
蜀地的秋,来得迟。山上的木叶,这才刚刚染黄。风一吹,黄叶打着旋,落了一地。山下锦江如练,弯弯曲曲,绕着城。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含着烟。
这景致,本是好的。
在这山上,能看见半个蜀地的秋。可看着看着,望见天边,一行雁。
旁边席上,一家本地人,正给一个白须老人祝寿。儿孙们捧着酒,跪了一地。老人笑得合不拢嘴,把孙儿拉到膝上,剥了一块蒸糕,塞到他嘴里。
看着那一家。
自己祖父,翻上来。祖父王通,当年在龙门讲学,门人弟子,跪了一院。那是何等的气象。如今祖父的坟,在龙门的山上。这个做孙子的,三年了,连一抔土,都没回去添过。
父亲,翻上来。父亲今年,也老了。父亲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这席上的老人,被儿孙围着。不是。父亲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在千里之外,回不来。
那雁排成人字,正往北飞。翅膀一下一下,在很高的天上,往北边去。
目光,跟着那行雁,走了很远。
心口,无端泛起浓重的乡思。
长安,翻上来。那座被逐出来的城。朱雀大街,西市的酒旗,沛王府值房里,那一盏写过无数春序的灯。
龙门旧宅,翻上来。父亲王福畤,在铜盆里净手,一遍,两遍,三遍。母亲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没纳完的鞋底。兄长王勔,送他到渡口,说,子安,早些回来。
离家那年,兄长说这话的时候,是怎么应的。应的是,不出三年,我衣锦还乡。
三年了。
在蜀地,已经两三年了。
衣锦了么。如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补着补丁。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写不出去。
北归的日子,遥遥无期。
旁边亭上,有人举杯,唱蜀地的小曲。那小曲听不懂。可那调子,是暖的,是人家一家团圆的调子。听着,越发觉着自己是个外人。
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纸,取出笔。就着山风,铺开。山风大,纸要拿石块压住。
写。
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
写完,搁下笔,看着这两句。
雁还能一年一度,往北归。这沦落人,困在南中,归期在哪。
望着那行越飞越远的雁,心口,又是艳羡,又是酸楚。
把这两句,又念了一遍。念到“北地”两个字,眼眶,热了一下。
在这蜀地,写了那么多碑,那么多赋。那些文章,替庙扬名,替自己换米。可没有一句,是写自己的。今日这两句,是到蜀地以来,头一回,把心口的苦,落到纸上。
写完了,把那张纸,折起来,贴身收好。不替谁传名,不替谁换米。就自己,知道有过这么一回登高,这么一回望雁。
山上的人,渐渐稀了。日头偏西,本地人陆续下山,携老扶幼,一路说笑。有个白发老者,拄着杖,从王勃身边过,见一个人,面生,又神色落寞,就站住了。
“客官,”老者问,“是北边来的吧。”
起身,拱手。
“是。”
“我瞧着就是。”老者笑了,“你这模样,是心口装着北边的人。我们蜀地的人,登高,是看自家的山。你登高,是望北边的天。”
没说话。
“我年轻时,”老者拄着杖,“也在北边,做过事。我也以为,我这辈子,就留在北边了。后来告老,回了蜀地。你猜怎么着。我梦里,还在北边。”
“人这一辈子,”老者说,“脚踩在哪儿,哪儿是家。可心口,总惦记着,没踩着的那一处。”
听着,拱手。
“老丈,”王勃说,“你说的,是。”
“这蜀地再好,”老者拄着杖,“终究不是根。人老了,都想归。我年轻时,也走过两京。如今老了,走不动了,就守着这蜀地的山。可我夜里头,还是梦见我老家的那口井。”
一个“归”字,重重撞在心口。
谢过老者。老者拄着杖,一步一步下山去了。
一个人,在石角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满山的黄叶,被落日染成金红,才站起身,下山。
下山的路上,把衣襟上那枝茱萸,捏在手里。那辛烈的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回城的路上,满脑子,都是那北飞的雁,都是老者那个“归”字。
回到赁的小院,天已经黑了。
点起灯,铺开一张新纸。要给家里,写一封信。
提笔。
写下“父亲大人膝下”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说什么呢。
说念家里了。说在蜀地,这两三年,抄书,写碑,换米度日。说遇到一个女子,对自己好。还是说,连自己的归期,都不知道。
不敢告诉爹娘,在蜀地,落了魄。怕爹娘挂牵。更不敢说,心口有了人。这副光景,罪籍在身,前程未卜,怎么好意思,跟爹娘开口,说要娶一个江上的女子。
提笔,又搁下。搁下,又提起。
离家那年父亲送,只说了一句,文立功,难,翻上来。那时年轻,听不懂。如今听懂了。这封信,要怎么写。写“难”么。写在蜀地,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写不下去么。
若写,父亲便知道,这个儿子,在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若不写,父亲便日日等。
到底,一个字也没写成。
那张纸,被揉了,又展平。展平,又揉了。揉到最后,纸都起了毛。把那个揉皱的纸团,投进火盆。纸团在火里,蜷起来,黑了。“父亲大人膝下”那几个字,一转眼,化成了灰。
望着那点灰。这三年,欠家里一封平安信。如今,还是写不出。
等从虢州,真的抬起头来。等有个正经前程。等能堂堂正正,跟爹娘说,儿子,没辱没门庭。那时候,再写这封信。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望着窗外。蜀地的秋月,升起来了,又圆,又冷。
在肚里,把家里每个人的脸,过了一遍。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兄长的脸。
等真正能抬起头那日,再写这封信罢。
蜀地的秋夜,长。窗外虫声,一阵一阵。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
白日里那行北飞的雁,翻上来。雁能归。不能。
北归的路,还远。躺在黑处,望着帐顶,没有说破。窗外的雁,又叫了一声,往北去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迟迟没有合眼。只是那行雁往北去,往南走了三年。等真能北归那日,龙门的爹娘,还等不等得到这封信,王勃不敢算。
茱萸的辛烈气,沾在衣襟上,久久不散。满山的黄叶,被落日染成金红。归巢的鸟,一群一群,斜斜地划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