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别院深处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夜色寂静,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整座院子的声音都抽走了,虫鸣停了,风也停了,连墙头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没了。
安安第一个从睡梦中醒来。
它趴在黛娜枕头边,原本蜷成一团,忽然整只龟都绷直了,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黛娜的方向。
豆豆第二个醒来,它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四肢刚一松就又绷紧了。
糯糯缩在豆豆后面,连头都没抬,但小尾巴已经不自然地蜷起来了。
团团最后一个醒来,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划拉了两下,然后也停住了,整个龟僵在毯子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尖。
它们都感觉到了。
黛娜身上有一道气息在缓缓浮现,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她身体内部慢慢涌上来的,像水底的泥沙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层一层往上翻。
那道气息极轻极淡,但压得四只小龟连大气都不敢出。
黛娜依然安睡着,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正在做一场很好的梦。
她什么都不知道。
安安趴在她枕头边,豆豆挤在它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翻了个跟头翻进毯子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尖。
四个崽崽挤在黛娜身边,谁都没有出声。
那团气息从黛娜身上慢慢剥离出来,先是虚虚的一团影子,轮廓模糊,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那影子在黛娜头顶停留了几息,像是在确认她还安好,然后缓缓脱离,穿过纱帐,在窗棂前停了一下。
影子的轮廓微微侧转,一只半透明的手抬起来,朝着床尾的方向轻轻招了一下——像是指尖勾了一下空气,又像是水面上被风压弯的涟漪。
安安看见了,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出声。
豆豆看见了,糯糯看见了,团团最后一个看见了。
那影子招完手就穿过了窗棂,落在院子里。
安安沿着爬爬架一步一步下床,爪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细响。
豆豆跟上去,糯糯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团团最后一个下床,踩滑了一下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走。
四只小龟排成一排,沿着墙根往门口爬,穿过回廊,绕过了桂花树,停在石桌旁边。
曲崽已经趴在那里了。
它比它们更早醒。
那道气息刚从黛娜身上浮起来的时候,曲崽就已经从小落房间里爬出来了,一路没停,直接到了石桌上,趴着等。
它等那道身影从虚化到凝实,从一团模糊的影子变成一个人形。
那身影和之前见过的一样——宽大的黑袍,黑紫色的纹路在袍面上流转,长发一半垂落一半挽起,六根发簪上的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创世主神。
她站在石桌对面,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靠近。
曲崽看着她,爪子按在石桌上,声音不大:“你来……是因为出了事?”
创世主神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赤龟老祖被抓走了。”
曲崽的爪子猛地抠进了石桌边缘,石屑从它爪缝里崩出来。
安安仰起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豆豆往前爬了半步,又停住了。
糯糯把脑袋缩进壳里,尾巴尖紧紧贴着腹甲。
团团站在最后面,四只爪子微微发抖,但没有退。
曲崽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什么时候?”
“今夜。”
“在哪?”
“月垠大陆。那里有一块正在缓慢撕裂的地脉,需要填充。赤龟老祖修为足够,肉身庞大,被选中了。”
创世主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它不会死,也不会活。它会成为那块大陆的一部分,永远镇在那里,意识清醒,无法动弹。”
曲崽的尾巴猛地抽了一下石桌边缘,打得石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它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把脑袋低下去,背甲上银紫色的光在月光下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
安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老祖……还能回来吗?”
创世主神没有说话。
豆豆往前爬了两步,仰起脑袋:“你那么厉害,你不能救它吗?!”
创世主神低头看着豆豆,停了一瞬,然后说:“不是不想,是不能。我现在的状态,只剩一具残魂。动不了它。”
糯糯从壳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老祖……被抓去做什么?”
曲崽把脑袋抬起来,替创世主神回答了:“被做成石头,堵裂缝。”
四个崽崽同时愣住了。
安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
豆豆的尾巴僵住了,一动不动。
糯糯把脑袋缩回了壳里。
团团站在最后面,四只小短腿抖得厉害,但没退。
豆豆忽然开口了:“老祖……以后都不能动了吗?”
曲崽说:“不能。”
豆豆又问:“那老祖疼吗?”
曲崽沉默了很久,说:“疼。此后千万年一直疼。停不了。”
豆豆不再问了。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蜷成了一团。
团团忽然从最后面挤上来,仰着脑袋看着创世主神:“那些人……为什么要抓老祖?”
创世主神低下头看着团团:“因为它是九阶龟族,皮肉骨血都足够坚韧,能撑住坍塌的大陆。它不需要老祖自愿,它只需要老祖的实力。”
团团又问:“那……那抓了老祖的人,以后还会抓别人吗?”
创世主神说:“会。一直在抓。从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抓了。”
团团不说话了。
它把脑袋缩进壳里,只剩半截尾巴尖露在外面,紧紧贴在腹甲边缘。
安安忽然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办?”
创世主神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停顿了两息,才说:“要么快。快到它抓不住你们。要么躲。躲到它找不到你们。没有第三条路。”
安安说:“可是老祖没来得及。”
创世主神没有说话。
安安把脑袋低下去,没有继续追问。
糯糯从壳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很小:“奶奶……会不会也有事?”
曲崽的爪子猛地抠进了石桌。
创世主神看着糯糯,顿了一下才回答:“不会。黛娜是我的宿主,她身上有我的印记。那只畜生碰不了她。而且黛娜不是修士,抓了没用,无需担忧。”
糯糯又问:“那我们呢?”
创世主神说:“你们身上有我的图腾。若能完全激活,那畜生确实碰不了你们。但你们才两岁,壳甲还没长硬,神魂还没长稳,承受不了图腾完全激活时的浩瀚力量。强行激活,你们会碎。”
她顿了顿:“所以那畜生暂时碰不了你们,但也只是在南戈。出去就不好说了。”
糯糯把脑袋缩回去了,没有再问。
曲崽抬起头,看向创世主神:“你今晚上来说这些,就是要告诉我们……老祖没了。”
创世主神说:“是。”
曲崽说:“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它出来?”
创世主神沉默了很久:“没有。但如果你能到达墟境,完成寂生,到时候你可以改写规则,杀了它成为主宰。那么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曲崽问:“墟境在哪?”
创世主神说:“不在任何一个大陆上。你们到了九阶,自然会知道入口在哪里。”
她说完,身影开始变淡,从凝实重新变成虚化,像水汽在日光下慢慢蒸发。
六根发簪上的丝带最后一次飘动了一下,然后整道身影消失在夜风里。
院子里重新有了虫鸣,风声也回来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曲崽趴在石桌上,没有动。
安安趴在它旁边,小声说:“爹,老祖真的回不来了吗?”
曲崽没有回答。
豆豆趴在安安后面,闷闷地说:“老祖那么大的个子……怎么会被抓走?”
糯糯小声说:“它会不会疼?”
团团说:“我们以后还能见到老祖吗?”
曲崽抬起头,看着面前四个排成一排的崽子,一个一个地回答:“回不来了。个子再大也没用。很疼。见不到了。”
四个崽崽都安静了。
安安把脑袋搁在爪子上,豆豆把尾巴收紧了,糯糯缩成一团,团团把脑袋埋进壳里。
月光照着它们,银紫色的壳甲在夜里泛着黯淡的光。
过了很久,安安又开口了:“爹,你会不会也……”
曲崽打断它:“不会。”
安安没有追问。
豆豆闷闷地说:“那我们要快。”
糯糯小声说:“要快到那只坏东西抓不到我们。”
团团从壳里探出脑袋:“还要救老祖。”
曲崽看着它们,没有纠正它。
然后它说:“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安安先动了,转身往回爬。
豆豆跟上去,糯糯跟在豆豆后面,团团走在最后。
曲崽从石桌上跳下来,没有回小落房间,趴在了黛娜房间门口的门槛上,面朝院子,背朝门,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桌上,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门槛边缘那一小团银紫色的壳甲上。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桂花树剩下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飘在青石板上,一片一片地铺开。
曲崽趴在门槛上没有动。
它听见房间里黛娜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没有回头。
第二天傍晚,绯从阵眼房间的门缝里挤出来,穿过长廊,绕过桂花树,停在石桌前面。
它抬起头,看见了趴在石桌上的曲崽。
整只龟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下来,前爪撑着地面踉跄了两步,扑到曲崽面前,把脑袋埋进它的脖颈里。
没有声音。
曲崽以为它只是累了,用脑袋蹭了蹭它的侧甲。
然后绯开口了——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又闷又长,震得石桌上的茶杯都轻轻晃了一下。
曲崽僵住了。
它从来没有听过绯发出这种声音。
四个龟崽崽原本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鼠孙孙跑,听见那声哀嚎同时停下来,扭头看向石桌的方向。
安安最先反应过来,四条腿迈开就往回跑。
豆豆紧跟其后,糯糯爬到一半腿软了一下差点摔了,团团跑了两步被自己的前爪绊了一下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围在石桌边上,仰着脑袋看着自己娘亲趴在爹的背上,嚎得浑身发抖。
安安问:“爹,娘怎么了?”
曲崽没有回答。
豆豆又问:“娘为什么哭?”
曲崽还是没有回答。
糯糯缩在安安背后,小声说:“娘是不是想老祖了?”
团团站在最后面,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没有出声。
绯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哀嚎声顿了一下,抬起脑袋看了它们一眼。
那一眼让四个崽崽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绯的眼睛通红,眼周肿了一圈,赤红的壳甲上沾着泪水和尘土。
它看了孩子们一眼,又把脑袋埋回曲崽的脖颈里,哀嚎声低下去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鼠鼠们昨晚就被惊醒了,在创世神出现的时候就围过来了。
它们虽然没有靠近石桌,但蹲在墙根底下听完了全程,知道赤龟老祖没了,也知道孩子们有危险。
它们整夜没睡,眼巴巴地等着天亮,等着曲崽和绯有什么指令。
此刻看见绯回来,鼠姑姑第一个带头从墙根底下窜出来,但不敢靠太近,在几步之外停下来,蹲在原地,眼睛盯着绯,一眨不眨的。
鼠弟弟和鼠孙孙们跟在后面,围了半圈,谁都没有出声。
女奴们从灶房和廊下探出脑袋,面面相觑。
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曲崽从绯的脖颈下面抽出半张脸:“都去忙。别过问。”
女奴们退回灶房和廊下,脚步轻了许多。
曲崽又补了一句:“嘛嘛回来,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女奴点头应了一声,把灶房的门轻轻掩上了。
绯趴在曲崽背上,下巴一下一下磕着它的背甲,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通过那一点点撞击把堵在胸口的东西震碎,又像是找不到别的方式表达那种被掏空了的、堵死了的、无处可去的力气。
曲崽能感觉到绯在抖,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脑袋侧过去,贴着绯的侧甲,一下一下地蹭。
鼠姑姑第一个动了。
它走到安安旁边,用脑袋顶了顶它的壳边,示意它跟自己走。
安安不肯动,鼠姑姑又顶了一下。
安安转头看了看曲崽,曲崽点了下头,安安才转身跟着鼠姑姑走了。
豆豆也被一只鼠弟弟引开了。
糯糯和团团分别被两只鼠孙孙引着,四只小龟被带到了院子的另一头,蹲在桂花树底下排成一排。
鼠姑姑蹲在它们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
绯的哀嚎声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闷的呼吸声。
它把脑袋搭在曲崽的脖颈上,壳甲贴着壳甲,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绯彻底不动了。
曲崽侧头看了看,绯睡着了,脑袋歪在它的脖颈上,呼吸又深又稳,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哭完了。
曲崽没有动,也没有抽开,只是趴着,让绯靠在它身上。
天快黑了,灶房门口的女奴探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穿过回廊,走到石桌旁边,压低声音:“小少爷,夫人回来了。”
曲崽抬起头,点了点。
女奴又快步退回灶房。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被推开了,黛娜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两把菜心和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
她穿过前院,绕过花圃,正要往灶房走,余光扫到石桌上那一团赤红和银紫叠在一起的身影,脚步顿住了。
曲崽没有动,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黛娜没有问,放下竹篮,走到石桌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的门开着,女奴站在门口,黛娜轻声说了一句:“晚饭晚一些。”
女奴点头,把门虚掩上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黛娜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鱼片碎米粥出来,放在石桌边上,搁在曲崽面前。
她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在石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曲崽闻到了粥的香气,抬起头看了黛娜一眼。
黛娜没有看它,正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
曲崽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鱼肉碎得很细。
它又喝了一口。
绯还在睡,呼吸又深又稳,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曲崽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碗往前推了推,然后把脑袋搁回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黛娜伸手把碗收走,在石桌上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转身回了灶房。
桂花树底下那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排成一排蹲着,鼠姑姑蹲在它们面前,安安静静的。
糯糯没有再问了。
团团把脑袋埋进爪子里,豆豆把尾巴收紧了,安安趴在最前面,看着石桌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又过了两个月,小落从仙隰大陆回到冰衢大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推开凝晶会那间议事厅的门,秦谶已经坐在里面了,黑袍上沾着岚墟大陆的雾气,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没有喝过。
摩洛比他晚到一步,推门进来的时候胖脸上满是疲惫,眼下青黑一片。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写在眉头的褶皱里,写在垂下的眼皮上。
沉默了很久,小落站起来:“回去再说吧。”
秦谶点头,摩洛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站了起来。
定向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三个人站在阵眼中央,谁也没有回头看那间亮着灯的议事厅。
南戈大陆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的时候,曲崽正趴在石桌上打盹。
它听见阵眼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三个人从长廊那边走过来,步伐比离开的时候更沉。
曲崽看着他们,它没有问一个字。
不需要问。
如果找到了办法,他们会第一个开口说,而不是这样沉默地走回来。
黛娜是在晚饭前回来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石桌上坐满了人——小落、秦谶、摩洛,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曲崽趴在桌子中央,绯靠在它旁边,四个龟崽蹲在桂花树底下,鼠姑姑蹲在它们面前,安安静静的。
黛娜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她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进来,把手里的竹篮放在灶房门口,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笑着问:“今晚想吃什么?我去跟福庆说。”
没有人回答。
黛娜的笑容没有收回去,她又问了一遍:“鱼汤?还是炖鸡?”
石桌上没有人说话,但摩洛忽然站起来,胖脸上挤出一个笑:“属下去做,夫人歇着。”
他转身进了灶房,脚步声很重,像是要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不让它冒出来。
黛娜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三个人的脸色,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几年来她见过他们杀伐果断,见过他们几亿两黄金随手送人,见过他们在边境杀得三十万人胆寒,见过秦谶在绢帛上画出整条运河的走向。
她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们解决不了的。
可今天她看见他们坐在石桌旁边,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比一个眉头紧锁,像三棵被霜打过的老树,枝干还在,叶子全落了。
黛娜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了。
她知道出事了。
她也知道,如果连他们都解决不了,那她问了也没有用。
她帮不上忙,她能做的是别让他们多操一份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笑容挂回脸上,转身走进灶房,在摩洛身后站定,语气轻快地说:“今晚多做几个菜,我饿了。”
那天晚上,灶房的灯亮得比平时更久一些。
女奴们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摩洛炒了八道菜,福庆炖了一锅鸡汤,黛娜在旁边帮着摆盘、递盘子、端碗,忙得脚不沾地。
院子里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菜有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石桌坐不下了,女奴又搬了一张圆桌拼在旁边。
曲崽被小落托在掌心里,放在桌子中央,面前搁着一只小碟子,里面盛着撕碎的鱼肉和鸡肉。
绯趴在它旁边,面前也搁了一只小碟子。
四个龟崽被鼠鼠们带着蹲在石桌另一头,它们面前也摆着一排小碟子——一碗蒸得嫩滑的蛋羹,面上铺了一层剁得细碎的虾茸;一小碟切成薄片的酱香灵兽腱子肉,摆成花瓣的形状;旁边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鱼骨汤,汤面飘着几粒枸杞,温在瓷碗里。
福庆知道它们牙口嫩,每样都切得碎碎的、炖得软软的。
只是谁都没有动,蛋羹凉了,肉片干了一层,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皮,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
黛娜端着碗坐在石桌边上,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笑着说:“这个好吃,摩洛你手艺又好了。”
摩洛正在盛汤,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就收住了。
小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秦谶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遮住了大半张脸。
曲崽低头扒拉着碟子里的鱼肉,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
饭吃到一半,安安从桂花树底下爬过来,想跟曲崽蹭蹭脑袋。
它刚把脑袋伸过去,曲崽还没反应过来,安安的下巴已经磕在曲崽的背甲边缘。
曲崽整只龟往旁边歪了一下,碟子里的鱼肉洒了一半。
安安赶紧缩回去,低着头不敢说话。
曲崽稳住身子,看了安安一眼,说了一句:“没事。”
安安抬起头,看了曲崽一眼,又缩回去了。
豆豆想爬到绯旁边,刚挪了两步,爪子不小心蹭到圆桌的桌腿。
那张圆桌猛地晃了一下,桌上的汤碗歪了歪,小落赶紧伸手扶住。
豆豆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糯糯想缩到安安身后,但它的壳甲比安安还大一圈,挤了半天没挤进去,只好蹲在安安旁边,把脑袋埋进壳里。
团团最安静,趴在桂花树底下没有动,像是怕自己一靠近就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黛娜看着这一幕,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顿饭不是吃菜,是把能聚在一起的日子再捞回来几筷子。
她把那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都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摩洛盛了一碗汤放在曲崽面前:“小少爷,鱼汤。慢点喝。”
曲崽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它喝完了。
绯也低头喝了一口,又停下了。
四个龟崽蹲在桌子外侧,谁都没有动桌上的菜。
鼠姑姑蹲在它们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
黛娜坐在石桌边上,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收拾碗碟。
女奴们早就回了偏院,每天晚上她们备好菜就会去偏院自己煮饭吃饭,黛娜从不让她们守着伺候,给了她们一个独立的院子,像家人一样。
那十二个从匪窝里救出来的女子,如今过得比大多数官太太还自在,顿顿吃得好,月月有假休。
黛娜收拾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每一件东西都收好、收妥帖,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温度多留一会儿。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饭菜的余温和桂花最后几缕香气,把院子里还亮着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黛娜弯腰收拾碗碟的背影,看着桂花树底下那四只蹲成一排的银紫色小壳甲,看着鼠姑姑安安静静蹲在它们身后,看着小落端着茶杯坐在石桌边上,看着秦谶被兜帽遮住的侧脸,看着摩洛从灶房出来擦桌子。
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动。
风又吹过来一次,把灯吹得更晃了,但没有人去扶。
灯自己又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