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石碾子还蹲在那里,
碾盘上积着一窝雨水,
里面孵着去年的月亮。
整座村子空了。
土墙上裂开的口子
能伸进一只胳膊,
屋顶的瓦片被风一片一片揭走,
像在拆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门虚掩着,推开,
堂屋里还有桌子和板凳,
桌上一只碗,
碗底干涸的粥印还保持着
最后一次搅动的漩涡状。
墙上的年画褪色到只剩轮廓,
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脸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那条鲤鱼还在红着,
替这家人守着年年有余的祝福。
灶台的铁锅里,
长出了一丛野草,
它们从锅底裂缝钻进来,
在曾经煮过米饭和炖过鸡汤的地方
开出了白色的花。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活着,
枝叶浓密地罩着半个院子,
每年春天照常开花,
秋天照常落叶。
树下有口井,
井水还是清的,
我把桶放下去,
拉上来一桶冰凉,
喝一口,
和三十年前一样的味道。
离开时夕阳正从村口照进来,
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暗红。
没有狗叫,没有炊烟,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
这座村子像一具还保留着体温的身体,
住在这里的人都走了,
只有石碾、土墙、老槐树
和那锅底的野花
还在替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