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裤缝边。
他慢慢抬起手,把口罩摘下来,露出左脸颊上那片还没消干净的青黄色淤痕。
他的嘴角有点肿,破口处结了一层薄痂。
他看着他爸,嘴唇动了动:“爸,昨天电话里我说不姓韦了,那是气话。”
他把手里的棒球帽搁在茶几上,帽檐压着那张包过油饼的老报纸:“我从来没有不想姓韦,我就是太想从您嘴里听到一句‘你做得好’,等了十几年没等到,把自己气疯了。户口的事我认真想过了——我在槭城没买房,不符合独立落户的条件。但我先生愿意让我落在他户下,我落过去不是改姓,这个姓是您给我的,我不会改。”
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指节粗大的手指把遥控器背面磨得发亮。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
两个人差不多高,都是一米九出头,都是一样的宽肩膀,都是一样的倔脾气。
“后天周一,民政局开门,自己去把户口的事办了。”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计鸢:“计老师,请跟我来。”
两个老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上传来翻找东西的动静,然后是老爷子粗哑的声音。
他说这是秦州小时候的疫苗接种本、这是初中毕业照、这是他入伍那年武装部开的介绍信——这包东西你带回去,他不肯留在港城,就放在槭城。
计鸢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它夹在腋下:“我替他收着。”
两个老人在二楼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忽然说:“他小时候我也揍过,扇过他一巴掌,因为他在学校跟人打架。”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韦父和计鸢最大的区别在于计鸢打了还会哄他。
计鸢抱着那个牛皮纸袋下了楼。
楼下茶几上那碟萝卜糕被挪到了旁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新盛的热汤。
韦秦州的妈妈正往他手里塞汤勺:“汤要趁热喝,看你瘦得。”
她转身看见计鸢站在楼梯口:“计老师,我蒸了鲈鱼,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一晚。”
他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放在韦秦州腿边的茶几上。
纸袋里散发出旧照片和樟木箱的味道,是他整个少年时代被妥帖保存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韦秦州是被他妈在厨房里剁肉馅的声音吵醒的。
他侧躺在客厅沙发上——昨晚饭吃到很晚,他妈收拾完餐桌又拉着计鸢聊到半夜,说到他小学时爬龙眼树摔下来磕掉一颗门牙的事、他爸当年为了给他凑大学学费偷偷卖了鱼塘的事。
他听着听着就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有人往他身上盖了条毛毯。
沙发太短,他的脚踝悬在扶手外面,但这一觉睡得比他这大半个月任何一晚都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脸颊上的淤青已经从青黄转成了淡黄,嘴角的肿也消了大半。
厨房里飘出蒸鱼豉油的香气,他妈正把一条刚蒸好的鲈鱼从锅里端出来,灶台上还摆着白切鸡和莲藕汤的备料。
“妈,早饭不用这么夸张。”
“你闭嘴,不是给你吃的,是给计老师补身体的,你看看你把人家的眉毛都气白了——赶紧去洗脸刷牙,洗完过来帮我剥蒜。”
他被亲妈从厨房里赶出来,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路过二楼楼梯口时看到计鸢和他爸坐在二楼的阳台上,隔着一张小圆桌各自端着一杯茶。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椅子是并排朝向院子的,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爸把烟盒推到桌角又拽回来,始终没点。
院子里传来他妈喂鸡的咕咕声,混着远处龙眼树上的鸟叫。
吃过早饭,他爸开车送他们去民政局。
皮卡的后斗里还放着半袋鱼饲料,韦秦州想把那袋饲料搬到车库里。
他爸说:“放着别动,下午回来我自己搬。”
他站在车斗旁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被鱼网勒出的旧疤,跟着方向盘一起微微转动。
办完落户手续,他爸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让他把新的户口本再拿出来给他看一眼。
韦秦州翻开户口本,户主那页印着计鸢的名字,后面跟着他的那一页,与户主关系栏写着“养子”。
他爸把这一页看了很久,手指在两个铅字上轻轻摩挲过去。
“我永远姓韦,这个没变。”
他爸把户口本还给他:“户主那一页千万别丢,我当年安置办手续时丢了一页跑了好几趟武装部,麻烦得很。”
车子重新发动时韦秦州听到中控台上那包没开过的烟盒被拆开了包装纸,又被他爸整个捏扁扔进了储物格里。
离开港城前,他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荔枝树下抽烟。
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水泥地上的落叶。
韦秦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荔枝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很久。
他爸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明年荔枝熟了,你带计老师回来吃:这棵树是你出生那年我种的,你在槭城有户口了,这棵树还在港城长。”
他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韦秦州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韦秦州站在荔枝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枯枝间已经开始冒出的嫩绿色芽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