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步一叩首来到这里的,
从家乡出发时,田里的青稞才抽穗,
现在额头上已经结了三层茧。
膝盖磨破了,裤子打了补丁又磨破,
手掌上绑着木板,木板上钉着铁皮,
每一次合掌、跪下、匍匐、叩首,
都让身体丈量着大地,
用最谦卑的几何学
把一条直线从青海量到拉萨。
我从越野车里下来,
举着相机对准他。
他从镜头里抬起头,
冲我笑了笑,
露出一口被酥油茶染黄的牙,
然后继续俯身,继续叩首。
我的快门声和他的木板磕地声
混在一起,
但我总觉得他的动作比快门更慢,
慢过这一路的风雪,
慢过我出生之前的很多年。
车开了,我把镜头转向窗外,
看见路边有石堆,挂着经幡,
那是前一个朝圣者留下的记号。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
不知道路上还有多少风雪,
但他在用自己的速度和世界对话,
那速度比我的快门慢一千倍,
却比任何速度都更接近抵达。
车越开越远,后视镜里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
然后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但他留给我的那个笑
还在脑子里,
像一个用身体刻进公路的尺子,
标记着信仰和距离之间
那漫长而准确的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