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冰舌的末端滴下来,
第一滴,在正午十二点零三分。
那是三千年前的雪,
落在海拔五千米的山巅,
被后来的雪一层一层压紧,
从蓬松的六角形变成致密的冰晶,
从冰晶变成蓝色的冰川冰。
它在冰川里沉睡了三千年,
和猛犸象同时代,
和青铜器同时代,
和孔子、凯撒、李白同时代,
现在,因为今年夏天比往年热了两度,
它醒了,从冰舌上松开手,
坠落,变成水,向下流淌。
我用手接住它。
掌心传来刺骨的凉,
那不是普通的凉,
是三千年前某个冬夜的体温,
是还没有被人类工业加热过的
地球的原始体温。
它在我掌心里迅速变暖,
从零度升到三十六度,
用了不到三十秒——
三千年压缩的寒冷,
在我手心里化了。
它继续流,汇入小溪,
汇入河流,汇入长江,
最后流入大海。
明年它可能变成一朵云,
下在另一个地方。
但我已经记住了它的温度,
那种从时间深处传来的、锋利的冷,
提醒着我:我们喝下的每一口水,
都可能是冰川的眼泪,
而我们烧掉的每一铲煤,
都在加速它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