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进省界时,
窗外的山形变得熟悉起来。
那些馒头状的丘陵,
和童年课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邻座的男人在打电话,
用方言说“快了快了,还有一个钟头”。
他的方言和我的一样,
翘舌音很重,尾音往下坠,
像把每个字都摁进土里。
我听着,觉得亲切,
在千里之外听家乡话,
和在火车上听家乡话,
感觉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思乡,后者是已经踏上归途。
窗外掠过大片的稻田,
稻子已经割了,只剩稻茬,
齐刷刷地立在浅水里。
一只白鹭单腿站在田埂上,
像在替这片土地
守着最后的秋天。
河面变宽了,桥也多了,
每过一座桥,地名就熟悉一分,
那些在记忆里被反复念叨的名字,
正在变成窗外真实的站台。
隧道一个接一个,
车厢时明时暗。
在明暗交替的瞬间,
我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
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果,
她摘下来捂在米缸里,
等我回去吃。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
但我听得出那平常背后的期待。
火车减速进站,
站台上的灯已经亮了。
我看见父亲站在出站口,
手插在口袋里,
像一座被时间钉在那里的雕塑。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
我拎起行李,
朝车门走去,
身后是整个旅程,
面前是全部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