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叶尔羌河,还带着几分寒意,可阳光已经暖和了许多。
林建华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的身体明显比去年差了许多,去年还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坐坐,今年却需要海生搀扶才能出门。
腰伤是老毛病了,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这几年愈发严重。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觉,他就在炕上坐一宿,看着窗外数星星。
“爸,该吃药了。”
海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父亲手边。药盒里装着好几种药,有治腰的、有降血压的、还有保护心脏的。林建华这些年药越吃越多,身体却越来越差。
“又是这些。”林建华接过药,就着水吞了下去,“吃了也不管用。”
“慢慢来,别着急。”海生在父亲身边坐下,“医生说了,这病得养,不能急。”
“我知道。”林建华叹了口气,“就是……有点难受。躺在床上动不了,什么事都做不了,心里发慌。”
海生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父亲的心情。父亲这辈子闲不住,年轻时在连队里干活是一把好手,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退休以后也不肯闲着,每天早起扫院子、喂鸡、种菜,把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可现在身体不行了,想干活也干不动了。
“爸,您别想那么多。”他说,“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道理我懂。”林建华笑了笑,“就是心里过不去。你妈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去找她。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我是真的这么想。”
“爸!”海生皱起眉头,“您别这么说。您得好好活着,看着石头长大,看着他考大学。”
“好好好,听你的。”林建华摆摆手,“我不说这些了,免得你担心。”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沙枣树已经发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再过几个月,这两棵沙枣树就该开花了,香气会飘满整个院子。
“爷爷!爸!”
小石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笑意。
他今年十六岁了,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个子蹿得很高,快赶上父亲了。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特有的倔强和认真。
“爷爷,您看我买的书。”他走到林建华身边,把书递过去,“是讲新疆知青历史的,我在县城书店买的。”
林建华接过书,封面上写着《西部岁月——新疆知青口述史》。他翻了翻,里面都是老照片和采访记录。
“你怎么想起买这个?”林建华问。
“学校让写研究性学习报告,”小石头说,“我想写你们当年的故事。老师说,这段历史很有意义,应该被记录下来。”
林建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他摸了摸孙子的头,“你想知道什么,爷爷都告诉你。”
小石头眼睛一亮,在爷爷身边坐下,翻开了笔记本。
“爷爷,您当年为什么要来新疆?”
林建华望着远方的胡杨林,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啊……”他缓缓开口,“全国都在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建设边疆。我那时候年轻,一腔热血,想着要为国家做贡献,就报了名。”
“您后悔过吗?”小石头又问。
林建华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不是没后悔过。刚到新疆那会儿,苦啊,天天开荒种地,吃的是窝窝头就咸菜,住的是地窝子。那时候半夜里偷偷哭,想回家,想上海。可后来……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有了你奶奶,有了你爸,有了这个家,就不后悔了。”
他顿了顿,又说:
“人这一辈子,在哪儿扎根,哪儿就是家。新疆这地方,你待久了,就离不开了。”
小石头认真地记着笔记,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亮闪闪的。
海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暖暖的。
父亲的故事,儿子在记录。
这就是传承吧。
四月初的一天,客栈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蓝布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请问,林建华林伯伯是住这儿吗?”
海生正从屋里出来,听见声音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陈雪莲。”女人笑了笑,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轮廓,“我爸是陈永康。”
“雪莲!”海生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哎呀,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喊:“爸!你看谁来了!永康叔的女儿雪莲来了!”
林建华正坐在炕上发呆,听见这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雪莲?永康的闺女?”
陈雪莲走进屋,看见林建华,叫了一声“林伯伯”,眼圈就红了。
林建华看着她,也叹了口气。
“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
陈雪莲坐下,打开手里的蓝布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子。
“林伯伯,前阵子不是说要做知青纪念册吗?我就把我爸当年的老照片、旧日记都翻出来了。里面有不少您跟我爸的合影,还有一些其他老战友的。我想着您肯定想看,就给您送过来了。您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挑出来用。”
她把铁盒子递过去。
林建华接过盒子,手有些抖。那是个印着上海外滩图案的旧铁盒,是他们当年从上海带过来的,一模一样的盒子,他自己也有一个。
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黑白照片,还有三本泛黄的日记本。
最上面的一张,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一片光秃秃的戈壁滩上,笑得一脸傻气。
那是他和陈永康,一九六六年,刚到新疆的头一个月拍的。
两个人坐在屋里,聊了很久。
聊起陈永康,聊起当年的老战友,聊起那些已经走了的和还活着的人。陈雪莲说,她爸走之前,总念叨林建华,说要一起回当年的连队看看。
“我爸攒了一箱子老照片、旧日记。”陈雪莲说,“都是他当年在兵团的时候写的、拍的。他宝贝得很,走之前还跟我说,这些东西以后要交给能留住它们的人。”
林建华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和陈永康,从十六七岁的毛头小伙子,到如今满头白发的老头子,风风雨雨五十多年。两个人一起吃过苦,一起享过福,也闹过别扭,可到老了,最亲的还是这个老战友。
可惜,人说没就没了。
坐了约莫一个钟头,陈雪莲起身要走。
“林伯伯,您好好歇着,我就不打扰了。”她说,“对了,还有个事儿,前阵子我联系上几个兵团的老叔叔,他们说想把当年知青的老照片收集起来,出个纪念册。您这儿要是有照片,也可以找出来,我帮您一块儿捎过去。”
林建华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有,有。”他说,“我也有一箱子呢。等我找找,找着了让海生给你送过去。”
“好。”陈雪莲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海生把陈雪莲送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个旧铁盒子,一张张地翻看着里面的老照片。看得很慢,很仔细。
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白的光。
海生没打扰他,轻轻走进了屋里。
五月初,小石头的研究性学习报告写完了。
题目叫《我的爷爷是知青——一个上海知青的新疆五十年》。
他把报告拿给爷爷看。林建华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完的时候,他的眼眶红红的。
“写得好。”他对小石头说,“把爷爷的故事都写出来了。”
“那是因为爷爷的故事好听。”小石头笑了笑,又有些担心地问,“爷爷,我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没有没有。”林建华摇摇头,“都对。你比爷爷强,爷爷只会说,不会写。你能把这些都写下来,真好。”
小石头的报告后来在学校得了奖,还被推荐到了县里的中学生征文比赛。
颁奖那天,海生和周晓燕都去了。林建华也想去,可身体实在不方便,只能在家里等消息。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回来了。
小石头举着奖状,兴高采烈地跑进院子。
“爷爷!我得奖了!一等奖!”
林建华接过奖状,手都在抖。
那是一张鲜红色的奖状,上面写着小石头的名字。
“好,好,好。”林建华连说了三个好,眼眶又湿了,“我们石头长大了,有出息了。”
“爷爷,”小石头坐到他身边,认真地说,“我以后还要写更多。我要把你们这代人的故事都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林建华摸了摸孙子的头,没说话。
他想起了五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新疆这片土地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一岁,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期待。
他没想到,五十年后,自己的孙子会坐在叶尔羌河边,把他的故事写下来。
这大概就是传承吧。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就像叶尔羌河的水,永远流淌。
六月中旬,林建华的身体又差了一些。
他的腰疼得更厉害了,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觉。海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晚上都会起来看看父亲,给他倒杯水、揉揉腰。
“爸,明天我去县城给您买点好药。”他说。
“不用麻烦了。”林建华摆摆手,“这些药吃了也不管用,别浪费钱了。”
“怎么会没用?”海生说,“总要试试的。”
“你别瞎忙活了。”林建华说,“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年了。”
“爸,您别说这些。”海生皱起眉头,“您得好好活着,看着石头长大,看着他考大学、工作、成家。”
“我知道,我知道。”林建华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还等着抱曾孙呢。”
海生看着父亲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年轻时在戈壁滩上开荒种地,落下了一身伤病。老了以后又经历了丧妻之痛,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平凡而伟大的父亲。
“爸,”海生忽然说,“我想给您和石头照张相。”
“照相?”林建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留个纪念。”海生说,“您、石头,还有我,咱们三个照一张。”
“好。”林建华点点头,“那你把晓燕也叫上,咱们一家四口一起照。”
周晓燕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小石头也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张获奖的奖状。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背后是两棵枝繁叶茂的沙枣树。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照在他们脸上,温暖而明亮。
“一、二、三,茄子!”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林建华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过去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想起了惠英。如果惠英还在,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该有多好。
可人生没有如果。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他还有儿子、儿媳、孙子。他还有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他还有那些尚未讲完的故事。
这就够了。
七月底,林建华生了一场病。
那天早上起来,他忽然觉得头晕眼花,整个人站都站不稳。海生赶紧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又打电话叫来了医生。
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是血压太高,需要住院观察。
“去县城住院吧。”医生说,“这里的卫生所条件有限,万一有什么情况,不好处理。”
海生二话没说,收拾好东西,准备带父亲去县城。
“爷爷,我也去。”小石头听说爷爷要住院,立刻说,“我陪您去。”
“不用。”林建华摸了摸孙子的头,“爷爷没事,就是去检查一下。你在家好好看书,马上就要上高二了,别耽误了学习。”
“我会的。”小石头使劲点头,“爷爷,您一定要好起来啊!”
“放心,爷爷没那么容易倒下。”林建华笑了笑,“爷爷还要看着你考大学呢。”
去县城的路上,林建华躺在车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公路两旁是大片的棉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胡杨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这条路,他走了五十多年。
从当年的泥巴路,到后来的砂石路,再到现在的柏油路。他见证了这条路的变化,也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化。
当年他刚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戈壁滩,没有公路、没有电灯、没有像样的房子。现在你看,柏油路四通八达,家家户户住上了砖瓦房,团部还盖起了楼房。团场还通了火车,到乌鲁木齐只要十几个小时。
这些变化,都是他们这一代人干出来的。
“爸,您在想什么?”海生问。
“在想以前的事。”林建华说,“想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累、流的汗。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值了。”
“爸,您这辈子值了。”海生说。
“是,值了。”林建华笑了笑,“看到这片土地变成今天这样,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车继续向前开着,驶向县城,驶向未来。
林建华躺在后座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想起了五十多年前离开上海的情景。那时候他才二十一岁,以为新疆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驿站,没想到一住就是一辈子。
驿站变成了家。黄浦江变成了叶尔羌河。
他这辈子,从上海到新疆,从黄浦江到叶尔羌河,走了五十多年。
这条路很长,也很短。
终点在哪里,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这辈子,值了。
八月初,林建华出院了。
医生说他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需要好好休养。海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回到客栈的时候,小石头早就等在门口了。
“爷爷回来了!”他跑上去扶住爷爷的胳膊,“爷爷,您好了吗?”
“好了好了,全好了。”林建华摸了摸孙子的头,“爷爷没事,别担心。”
“那就好。”小石头松了口气,“爷爷,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好了,”小石头认真地说,“我以后要考新闻或者历史专业,专门研究知青历史。我要把你们这代人的故事都记录下来,写成书,让更多人知道。”
林建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他说,“爷爷支持你。”
“真的?”小石头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林建华点点头,“我们这代人的故事,确实应该被记住。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愿意写,爷爷高兴。”
小石头笑得很开心。
林建华看着孙子年轻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惠英走了,可这个家还在。
他们这代人老了,可下一代已经长大了。
他想起了惠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辈子值了。”
是的,这辈子值了。
他这辈子,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荒凉变得繁荣。
他这辈子,看着子孙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立业。
他这辈子,经历了风风雨雨,最终收获了圆满。
值了。
林建华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脸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