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4)
书名:三唏 作者:物悲 本章字数:4686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沙洲的月极亮,云霓不现,似天穹压下,星河往大地流淌,砂砾瞬即映如碎星。

清风坐在庭院中,轻扶琴,犹豫许久,才勾住琴弦,空声几响。

“难道清风公子不会古琴?”云秋韵捂嘴笑,月光落在发髻枝头,似霜,“那公子还托华公子大费周章地从沙洲城运来。这不苦了华公子一番心思。”

“会弹,只是想起过去的日子。何况许久未弹,总得想想。”他答,“云姑娘喜欢听琴吗?”

“没听过。匹播里只有扎木聂、根卡这一类琴,没听过古琴。”她摇头。

“它又名丝桐,可弹出许多好听的曲子。”他淡笑,温煦如春,“若云姑娘想听,在下就献丑一曲。”

“想。”她微低螓首,面颊淡红,盯着清风的模样,又瞧古琴上的手,乐声还未响,心里先被拨动。

他终于勾起琴弦,无数音阶交缠在一起,低时如蜂、高时如泣,连风声、呼吸声都变得浅薄,思绪绵延万千。

一夜幽然,一曲霓裳。

云秋韵不知不觉中竟跟着乐曲舞动,身姿优美,随曲调变化,快时如出剑、慢时如抚花。这一瞬,天地皆寂,她的舞姿宛如是为了这首曲子而生。

乐曲正进,声调渐高,纱衣飞舞,半遮银月光;乐曲将落,声调渐悲,薄袖收拢,全遮朱颜色;乐曲已停,声调皆空,轻纱全落,难遮风沙貌。

“翩如云霞,云珠成目,动如游龙,颜墨怎忝。”

她一身素衣、窈窕轮廓衬在水银色的光里,似嫦娥在天宫中的倒映。

清风也被她的舞姿吸引,怎么都挪不开目光。

曲停,云秋韵才发觉自己竟跟着乐曲舞蹈起来,现又听见清风赞誉,面色更赧,一双目光不安地四处放,连气息都变得紊乱。

“好曲子、好舞姿。”华依又不适时宜地拍掌。他今夜一身灰衫,落在黑暗里,很难瞧见。

二人方才过度专注于舞曲,没发觉他已伫立在门边许久。

“清风兄,这首曲子名何?”他上前,立在月色下,目光沉静,可当他瞧向一旁的云秋韵时,目光会闪。

清风告知其名:“此曲名《霓裳》,望云姑娘喜欢。”

“是清风兄谱写吗?”

他摇头:“师尊所谱,教授于我。”

“真是好曲……至悲时令人泪流,至喜时令人心欢,至苦时令人哀怨……那云姑娘这舞呢?”他神色欣然。

她被华依这一打断,心中的羞意散了不少:“还没有名字,只是随曲而舞。”她忍不住看向清风,他亦凝神看她。

“不如由云姑娘取一个名字?”他上前挡在二人中间。

她沉默,思虑,不得答案。

“既此曲名《霓裳》,那不如此舞名《羽衣》。以云霓作裳,那自然该以羽为衣。”清风说出想法,“你们觉得如何?”

“不错的名字。”华依点头。

“我的舞姿配得上这首曲子吗?”她问。

“天作之合。”清风颔首。

笑颜又绽放在她的脸上,玉莲盛开更洁。

“那这舞曲合在一起就是《霓裳羽衣曲》。”华依拍板,坐在一边说,“清风兄可否再弹一次,我方才在门外听得不够清楚。”他转而望向月光中的那朵玉莲,目光更闪,“也劳烦云姑娘再舞一曲。”

二人对视后应答。

一曲、一舞再起,即是霓裳羽衣。

*

一日,沙州风沙暂歇。

清风养伤,多是坐在古琴前,除开《霓裳羽衣》外,还弹其他的曲子。这时,她多是坐在他身边,闭眼,神色陶陶,沉醉其中。

“喜欢古琴吗?”清风温柔地瞧她,将她眉眼中深藏的灵动瞧在眼里。

“喜欢。”她答,笑容温婉。

“我教你。”他说。

“真的吗?”

“当然真的,你想学什么?”

“霓裳羽衣曲。”她靠近清风。

“好,你过来一些。”他立在她身后,偶而会触碰到她的指尖,那种温暖、细腻的触感,令他下意识避开,可又无意识地触碰,“除外丝桐,古筝也可弹起这首曲子,不过这里只有它。”

“好。”

多年来,他自以为古井无波的心境产生了涟漪。登时,馨香更浓,死死抓住他的鼻息与心跳。

“宫、商、角、徵、羽……是为五音,除此之外,还有变徵之声……”

她也不避让,保持这种距离,一边听他的声音、一边闻他的味道。不知不觉中,她已不似最初那样素静,或是长久以来的规矩,令她将真正的自己埋在心里,总习惯冷清、高雅。可在他面前,多坚硬的冰都会融化。她忽然想,如果她这一生都困在这一日,该有多好。

“怎么了?不想学吗?”他发觉她在出神。

“没有。要学的东西太多,一时愣住。”她笑,“我会认真听的,你再教教我。”

“好。”

她不想了,心中澄明。在这里,没有规矩、没有争斗、没有血脉,只有他。这一刻,她无与伦比地想逃离那座牢笼。

“清风是在教云姑娘学琴吗?我也要来学学。”

华依又来了,总是不合时宜。

*

暗云,谁都以为沙洲要迎来这个春天的第一场雨。可临了夏初,还是未能见雨,只有干涸的风沙,令人肌肤皲裂。

清风伤势好上六分,可以四处走动,可不能远行。走累了,他们就会坐在那颗胡桐下,看暗云遮天,却落不下一滴雨。他们瞧着胡桐叶若枯死,却总是生长着,无论风沙如何碾压。

“云姑娘听过诗吗?”清风心中有感。

她摇头:“没听过,不过在母亲带来的书本中读到过。”

“你愿听我作的诗吗?”他笑。

她颔首。

“若作得不好,莫笑。”清风目光窅眇,沙洲迢遥,声静:“濛雨青山白衣客,陈卷旧墨圣人座;该妄金腰龙腾事,欲号云霓风止瞬;怎料扁舟阔海弱,笑将浮萍水中舀;纵是蜉蝣一日消,心尺度量九天高;千丘枯漠不敢扰,天下侠客野如草。”

诗词尽,云霓都止稍。

“好诗。”她拨开青丝,将清风的轮廓、神情全都刻入心里。

“谢谢。”

“诗名叫什么?”

“《风起》。”他沉默后答,“云姑娘呢?要作诗吗?”

她摆手,摇头:“我从未作过。”

“试试。大唐之内谁人都会诗。你既入了这唐,不妨一试。”

她愣住:“我若作得不好,公子莫笑。”

“怎么会。”

“好。”她坐在清风一侧,思绪流转,不禁沉入她这一生,可当她将目光移至清风身上时,唇立即弯如月勾,是她在笑言,“芙蓉不惊半生梦,青鸟折羽半生囚;清风扰铃心忽鸣,翩然才晓天穹窅;惊鸿不落九州去,一夜同风三万里;风起旧梦碎如影,云霓散影化甘霖。”

清风怔住,以惊讶、疑惑的目光看向面颊微红的佳人:她正远眺,目光沉静,将一切光彩吸尽。

她回眸,他无措地避开。

“这首诗怎么样?”她的声音里有期待。

“好诗。想好叫什么名字没有?”

“《云落》。”她咬唇。

二人沉默。

云秋韵不知道清风是否明悟诗中的情意,可她又想,如清风这等学识渊博的人怎么会不明诗中的意思?可他为何沉默,目光闪躲。

清风可以说是榆木,可榆木也有开窍的一天。他怎么会不懂诗中的含义与情意,可他不过孤鸿,四处漂泊,何况师命在外,责任在内。他心中难定,所以他瞧向她。

“哎,你们竟在这里,让我一顿好找。”

总是不合时宜,华依又来了,如巨石般隔在二人中间,接他们二人回去。

*

快要临近离开的日子。

清风已不需他人照拂,二人平日里待在一起时间变得很少。

一场风沙里,二人立在胡桐下。

风扬起她的发,听她声明:“清风公子,唤我阿云就好。”

他沉默不答。

“你唤我阿云,我唤你清风可好?”她再次试探。

他沉默许久后答:“好。”

二人都在贪恋这缱绻的暧昧,不敢戳破。

*

夤夜,天地皆寂、心中不静。

云秋韵鼓起勇气推开拦院栅栏,敲响他的房门。

清风推门而出,与她一起坐在庭院中。今夜,月光明亮,半藏云霭,泥墙、碎瓦、旧窗全都银染,半匿在黑暗里,与月一般。

“清风,再过几日,我们就要离开了。”

他点头:“约莫五日,我的伤势就痊愈了。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她不言,眉眼微低,光影掺半。

“清风,你一直没问我我们当初为何被人追杀。”她终于开口。

“不需问,也能猜出你的身世。”清风浅笑,“被袭击那日,悉薰热情急之下以吐蕃语唤你末蒙。我若是记得不错的话,那应该是公主或郡主的意思。”

“你既知晓,为何还要救我?”

“我说过,那一日,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他还是这样的答复,“侠者,斩天下不平、为天下舍躯。”

“我不信天下有侠,这不过是书中臆想。若真有江湖侠客,人人都斩天下不平、为天下舍躯,那这天下为何会乱?为何会不公?”她摇头,“公子可曾听闻文成公主?”

“当然。贞观十五,文成公主由噶尔·东赞域松迎至吐蕃之地,及至羊年冬,祭祀赞蒙文成公主。永隆元年,文成公主,患病离世。”他说起书中记载。

“是啊,祖母与我们这一生都被困在逻些城。”她低声,话中有哀怨,“祖母当年嫁入吐蕃,得宫中无数人尊崇,松赞干布亦登临欢庆,为祖母加冕、封作王后。可前些年,祖母离世,过去盛名、尊崇皆消于一旦。我们这一脉,在新王面前不过异端,被人无故打压、猜忌,至我们这一辈,就只剩下我与母亲二人了。”

“那日跟着你的妹妹呢?”他问。

“同父异母的妹妹罢了。她跟着我,是因为她还小,父亲虽身负王室血脉,可不过偏室,人微言轻,不想让她跟着受苦,便让她跟着我一起至匹播休养。”

“这些年,你过得很苦罢。”他说。

她瞧见清风眼里的心疼,声音更悲:“苦,何敢言苦?生如笼雀,被囚禁在逻些、匹播中。我与母亲二人依附在王脉分枝上,苟延残喘,如今蕃域与唐频发战乱、兵燹城毁。可蕃域不如唐,屡战屡败,他们由此心愤不平,妒恨更盛。我与母亲二人虽安生平和,可总惹无端杀祸,于是,母亲为护我,将我远送至匹播。母亲本要我在匹播就此度过余生,可灭论钦陵一战之中,噶尔·政赞藏顿与其侄论弓仁竟率部众降唐,以“论”为姓。由此,没庐·赤玛伦大怒,要遣所有文成血脉归于逻些,若不从,九族皆诛,为母亲,我不得不远行。那一日,我见你一个人在绿洲旁,无多少储水与干粮,心想若你只是去沙洲,离逻些还甚远,应该无虞,才让你跟着一路,没想到……”她侧脸,一双眼眸在月光中掀起涟漪,“清风,我言此并非有何求。我言于你,只想说,归去这一路,会有无数杀身之祸。你已救过我一次,我不能再让你陷入险境。”

清风神色不改,平静得如一泊湖水。

“阿云,你这一去,会死。你想好了吗?”他只有这一句话。

她沉默,风又从天边起,将散在额前发丝吹乱,黏在眼边。

“去。”她咬紧牙说出这个字,“父亲、母亲都在逻些,连妹妹也被他们抓走。若我不去,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会死。我没得选,清风。”

“你是想寻死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她定住,没想到他一瞬就知晓她心中所想。

她下意识地抓紧臂膀,将眼眶里即将涌出的暖流压下去,抬眼往月眺:“清风。并非谁能从心而活,我们这一类人为权势而生,也为权势消亡。文成祖母远赴蕃域和亲,是为稳固权势、安定边疆,看似深明大义、天下盛赞,可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祖母过得是否从心,不会有人在意。我活着,也不过是棋子的延续,可如今,这步棋已是残局,谁都想将其清除干净,重新入盘。”她没能压住,暖流化作河流,挂在脸颊上,“我死了,从此以后文成血脉断绝,父亲、母亲会过得更好。可若我还活着,我必将作为棋子继续活着,让这处残局一直存活。”

她说至此处,凝神,将目光投向清风:他一席灰衣,萧萧肃肃。月光下,他有精致的耳廓、鼻根、薄唇,真如画中的翩翩公子。

二人独坐月光下,沉默许久。

她终于鼓起勇气,从心试着去问,没想任何后果:“清风,如果可以,你愿意带我离开吗?离开沙洲、离开这世俗。”

月终从浮云后掠出,将天地照得通透,将她的眉眼、长睫、挂泪都映出玉一般的颜色,如一朵傲世之莲。

清风抬起眸子,目光与思绪复杂。顷刻,无数过往又浮眼前:寒门前师尊的嘱托、游走天下时心中的抱负、为苦难不平立心的决心、对感情之事的蒙昧……理智的秤砣狠狠地压住了天平。

他答,声音却抖:“云姑娘,恕我不能答应。寒门之人,出,为天下生灵立命、为庙堂之愁解忧。”

仅一瞬,泪盈满了她的眼眶,有无数晶莹在她的目中闪。不论她如何擦拭,都擦不干净。她别过脸,试着强撑苦笑:“是我唐突了。这本就是我一人之事,却妄想将公子拖入其中……”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夜深,清风公子该歇息了,是秋韵深夜打扰。”

她要逃离,往院外快步走。

“阿云。”他又喊住她,天枰也并非什么都能称量,“这一路,不论生死,我都会陪你去。”这也是他的回答,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却斩钉截铁地说清楚每一个字。

她停下一瞬,却还是推栏离开。

这时,月又被暗云遮盖,天地光亮尽散,一切都藏匿于黑暗,就连心里的那团火都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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