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居民楼出来的时候,孙管理员还坐在电梯口的台阶上,扳手搁在膝盖旁边。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还记得梦里的片段但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林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停下脚步的话。
“我在设备间里看到过一个女人,穿着碎花围裙,站在曳引机旁边,帮我按住了那颗松了好几年的螺丝。
我以为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但她刚才从你们身后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她冲我笑了一下就走了,她是不是你们的同事?”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方向,底座和金属牌的淡金色光晕还在微微闪烁。
方秀兰的残影在厨房塌缩之后并没有完全消散,她去了设备间,帮孙管理员按住了那颗松了好几年的螺丝。
她在世的时候用最后三次能力把一场冰雹改了方向救了整个乡的庄稼,死后被封存在时间夹缝里的残影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帮一个素不相识的物业管理员按住螺丝。
“她不是同事,”林远说,“她是朋友,做臊子面很好吃的朋友。”
苏眠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了面包车,林远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电梯任务从进入五楼走廊到收容孙管理员,全程耗时不到两小时,但这两个小时里他经历了三个宿主的执念。
保洁员等了很久只为了把箱子还给客人,年轻男人蹲在床底下把箱子藏好只因为不信自己真的走了,孙管理员修电梯修了好几年修不好只因为怕住户出事。
三个人的执念各不相同,但内核都是同一种东西,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耽误了别人。
苏眠打了转向灯,面包车拐进回公司的辅路,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减速带,车厢轻轻颠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方秀兰的臊子面闻起来真的很香,在走廊里闻到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真的厨房。
小时候我师父也给我做过臊子面,他做的面很咸,每次都放太多酱油,但他自己不觉得,我每次都会吃完,因为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东西。”
林远侧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流泪,眼眶也没有红,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收紧了一些,指节在方向盘皮套上压出了几个浅浅的凹痕。
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但她会在任务结束之后安静地告诉你一件事,然后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手指把方向盘攥得发白。
“下次我请你吃臊子面,”林远说,“我手艺不行,但王建国他妈会做,她做的糖醋排骨比外卖好吃,我跟她学两手,学会了做给你吃。”
“你上次煎合成肉排都煎糊了。”
“所以我没说现在请,我说的是学会之后。”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方秀兰在厨房里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那个表情。
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看透了太多东西却还是愿意把日子过下去的亮。
回到公司的时候赵琳正站在走廊里跟老魏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任务报告,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如释重负之间,看到林远和苏眠推门进来,直接把报告举起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了一段让整个走廊都安静了的话。
“你们两个人加一只猫用了不到两小时收容了一个蓝级多层寄生型污染物,打破了公司同类任务的收容时间纪录。
老魏说这是因为林远在五楼走廊里跟一个保洁员聊了几句天,让污染物主动交出了房卡,你们这组人的收容方式越来越不像收容了,像在走访困难户。”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应,墨斗的声音从暖气片方向传过来。
“他上次在印刷厂跟失忆的吴师傅聊天,把人家聊到主动把安全规程撕了,再上次在商场跟促销员聊天,把人家聊到脱了围裙说以后再也不加班推销了。
等他再升两级,公司应该给他开个心理疏导热线。”
林远走到暖气片旁边,发现墨斗的食盆里堆着好几包小鱼干,每一包的牌子都不一样,有一包还是进口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戴厨师帽的猫,看起来比王建国买的低盐版还高级。
“进口那包是赵琳买的,她说你这次任务危险系数太高,提前给你发奖金又不合规,就买包猫零食贿赂你的直属上司,让她多罩着你。”
墨斗用爪子把那包进口小鱼干往食盆边缘推了推,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整理某种珍贵的藏品。
林远靠在休息室门口,看着赵琳把电梯任务的收容报告归档,看着苏眠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慢慢喝,看着墨斗在暖气片上用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的满足姿势重新团成猫球。
走廊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从玻璃上斜斜地照进来,投在地板上的光斑是一块温暖的梯形。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方秀兰的金属牌,牌面还是温热的。
老魏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走路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水声。
他站在林远旁边,低头看着林远手里的金属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金属牌接过去,翻过来看着牌面背面那些烧焦树枝般的文字,手指在字迹边缘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张很久以前的老照片。
“她以前跟我说过,‘气象台’能感知能量波动,她用这个能力帮乡里躲过好几次暴雨,代价是每次使用都会加速寿命消耗。
最后那次冰雹,她明知道用完就没了,还是用了,她说不是不怕死,是田里的麦子还没收。
那些麦子是全乡人一年的口粮,她吃臊子面的时候那些麦子还在地里长着。”
老魏把金属牌还给林远,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咽下去之后补了一句让林远记了很久的话。
“她给后来的人留了三样东西,底座、金属牌、还有公交车上那个残影。你拿到了前两样,第三样在收容印记的时候已经消散了。
但她想留给你的东西其实不是这些。她想让你知道,带着系统的人不一定非要被系统吃掉,她在最后的选择不是系统逼她做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以后也会面临一个跟冰雹一样重的选择,到时候你记住她的名字。”
方秀兰,做臊子面很好吃的方秀兰。
林远把她的名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金属牌放回口袋深处,跟底座和两枚碎片贴在一起。
三件物品的淡金色光晕已经不再各自闪烁,而是统一成同一种稳定而温暖的频率,像是在等待最后一块拼图归位。
下午林远把任务报告写完交上去之后,苏眠在训练室里等他。
她站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训练假人眉心那个被他弹幕精准打出来的焦痕还在,焦糊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仔细闻的话还能闻到一丝残余的焦味。
她看到他进来,从窗台上拿起一个东西扔给他,一根全新的训练用短棍,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比装备部发的标准款轻了不少,握在手里刚好贴合他的手掌弧度。
“后勤部新到的试用款,周岩在借调期结束之前帮第七行动组申请的,说你的放电短棍在公交车任务里消耗太多次了,该换一根新的。”
苏眠放下咖啡杯,拔出自己的短刀,“今天不练组合衔接,练近身对抗。
你的嘴炮和弹幕在远程和中距离已经够用了,但如果敌人突破你的弹幕矩阵冲到面前,你唯一的保命手段是这根短棍。
上次在放映厅里如果不是戒指顶住了强制提取,你已经躺下了。”
林远把短棍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重心偏前,挥出去的时候手腕不用太费力就能带动整个棍身的惯性。
他抬头看着苏眠,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认真,刀尖已经在指向他胸口的方位,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觉得他需要在近身战斗上补短板。
“来吧。”
苏眠没有给他任何准备时间。
她的短刀在话音刚落的一瞬就已经到了他面前,刀背朝下,不是真砍,但刀风擦过他耳边的速度让他头皮一紧。
他往后仰躲开第一刀,手里的短棍本能地往上格挡,勉强架住了她紧接而来的第二刀。
短棍跟刀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慢了,再快一点,污染物不会给你调整握柄的时间。”
苏眠退后半步,刀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弧线,重新指向他的胸口。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短棍换到反手。
他不擅长近战,在星辉互娱干了三年程序员连公司年会拔河都没参加过,但他有一个苏眠没有的优势,他会预判。
在星辉互娱写代码的时候他每天做的工作就是预判各种可能的Bug,提前写好异常捕获。
他把苏眠的出刀节奏当成一段反复运行的代码,第一次格挡收集了刀速和角度,第二次格挡收集了她在变招之前的身体微动作。
第三次她出刀的时候,他的短棍已经提前挡在了刀锋的必经之路上。
刀背撞在短棍上发出一声比前两次更尖锐的脆响,火花从碰撞处溅起来一闪就灭了。
苏眠收回短刀,微微点了一下头。“反应速度比上次快了,但还是被格挡时虎口会抖,握力不够,每天早晚各做三组握力训练,我让装备部给你配个握力器。”
“装备部还管握力器?”
“不管,但周岩的借调期下周结束,他回来之前我要把你练到能在近身对抗里撑过三分钟,握力器我自己掏钱买,不用你担心。”
苏眠把短刀收回腰间,从窗台上拿起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大概是凉咖啡太苦了,但她没说什么,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重新拔出短刀,“再来。”
林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的刀又已经到了面前。
这次他握短棍的手指没有抖,虎口还是麻的,但他在星辉互娱改了三年Bug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当一个系统反复崩溃的时候,不要等崩溃发生再去修,要提前找到崩溃点在崩溃发生之前堵住它。
他提前找到了她刀锋的崩溃点,在刀背落下来之前短棍已经架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金属碰撞声响彻整个训练室,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投在地板上的光斑被两人快速移动的脚步踩碎了一片又一片。
走廊里隐约传来赵琳打印机吐纸的嗡嗡声,还有墨斗在暖气片上打呼噜的微弱鼾声。
一切都跟以往的每个下午一样,但林远清楚这一次不一样。
他手里有方秀兰的金属牌,有底座,有两枚碎片,有苏眠给他准备的润喉糖和握力器,有老魏写在训练计划上的每一行批注,有墨斗每次在他出任务前用尾巴扫过小腿的触感。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他下一次出任务时站在最前面的底气。
晚上回到回龙观的时候,巷子里的大爷正坐在路灯下逗画眉。
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路灯的暖光照在笼子的竹条上泛着一层老旧的琥珀色。
大爷看到林远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伙子,上次你说的那个小花园的事,我帮你在居委会问过了。
那块空地确实能改绿化带,但要交一份用地申请,还要画个简单的花坛草图。
老李家的花坛草图是他孙女用蜡笔画的,交上去也批了,你要是画不来,我帮你画。”
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林远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那栋三室一厅所在的空地,想象了一下大爷用蜡笔画出来的花坛草图长什么样。
月季、长椅、还有大爷和他的画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栋房子搬走,但他觉得如果有一天它真的离开了这里,让大爷用蜡笔画一张花坛草图交上去,把这块地方改成种月季的小花园,也是件挺好的事。
“大爷,草图我自己画,但月季挑什么颜色您帮我定就行,我选颜色不太行,上次买沙发垫子选了个荧光绿,被朋友笑了一个月。”林远说。
大爷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继续逗他的画眉。
林远推开自家三室一厅的房门,绿萝被王建国接走了之后茶几上多了个空位,他把底座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那个空位上,底座上的凹槽正好嵌进茶几桌面那条被绿萝花盆压出来的圆形印痕里。
两枚碎片嵌在凹槽两侧,金属牌放在旁边,三件物品的淡金色光晕映在茶几上,映出一个还很模糊但已经有了雏形的圆形轮廓。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苏眠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握力器放你工位上了,明天继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