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带着桂花香,市法院门前的台阶浸着微凉的露水。孟初薰站在台阶下,指尖攥着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指节微微发白。她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容,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挺直的底气。 孟文安站在她身侧,身边跟着省内顶尖的婚姻律师。“别怕,所有证据都链完整了,稳赢。”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愧疚,“是哥来晚了。” 孟初薰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怕。 七年的苦都熬过来了,最差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今天只是给这段烂透了的婚姻,画一个正式的句号。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上台阶。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和过去的七年一一作别。 法庭内肃穆安静,法槌放在审判席正中央,泛着冷硬的光。 程健和程母来得晚,一进门就带着股撒泼的戾气。程母拍着原告席的栏杆哭嚎,说她忘恩负义、抛夫弃子,说程家待她不薄她却要拆散这个家。程健吊儿郎当地站着,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着眼瞥她,语气痞气又嚣张:“孟初薰,想离婚也行。两个儿子得归我,家里存款你一分都别想拿。还有,我欠的那点钱是夫妻共同债务,你得替我还一半。” 顿了顿,他又恶意地扯了扯嘴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勾三搭四,又是升职又是加薪的,指不定靠的谁。真闹起来,你也没脸。” 脏水一盆盆泼过来,难听又龌龊。 孟初薰坐在原告席上,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反驳,没动怒,甚至没看他一眼。 心死了,就什么都伤不到她了。 这些话,这些年她听得太多了。从最开始的委屈掉泪,到后来的麻木无感,七年时间,足够把所有情绪都磨成灰。 “被告代理人,请注意言辞。”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原告律师站起身,朝审判席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却字字有力:“我方不同意被告所有诉求。针对被告主张,我方提交三组证据,一一驳斥。” 第一份证据推上去,是程健近三年的赌债流水、赌场出入记录,还有本地三家赌场的证人证言。“被告常年参与地下赌博,累计欠款近二十万元,均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属于个人非法债务,不应由原告承担。且赌博屡教不改,符合法定离婚情形。” 第二份是家暴报警回执、邻居证言、医院的伤情记录,还有程健出轨的酒店入住记录、聊天记录截图。“被告婚姻存续期间多次实施家庭暴力,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严重伤害夫妻感情,未尽到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第三份是孟初薰的收入流水、社保记录、孩子的日常消费凭证,还有小区多位邻居的联名证词。“原告有稳定工作与收入,孩子出生至今始终由原告照料,被告长期夜不归宿,从未支付过家用,未尽抚养义务。从有利于未成年人成长角度,抚养权应归原告所有。” 一份份证据当庭公示,清晰、完整、环环相扣,没有半分辩驳的余地。 程健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从最开始的吊儿郎当,到后来的慌乱无措,最后嘴硬着嚷嚷“这些都是伪造的”,却拿不出半点反证。程母也没了刚才撒泼的气焰,瘫坐在旁听席上,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我儿子不会的”。 法庭辩论环节,被告律师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逻辑链,只能反复拿“孩子不能没爹”“女方再婚不利于孩子成长”这种苍白的话搪塞。 原告律师只一句话就堵了回去:“一个常年赌博、家暴、对孩子不管不问的父亲,有还不如没有。” 休庭合议只用了二十八分钟。 重新开庭时,审判长拿起判决书,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个法庭: “本院认为,原被告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 婚生长子程宇、次子程浩,长期随原告生活,被告存在赌博、家暴等不良恶习,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抚养权归原告所有。被告自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一千八百元,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止。 被告所涉赌债为个人非法债务,由其自行承担,原告不承担偿还责任。 婚内共同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原告分得百分之七十产权对应补偿款。 本判决为一审判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上诉。”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清脆、沉重,也彻底敲碎了套在孟初薰身上七年的枷锁。 她坐在原告席上,怔怔地看着审判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释然。 压在心上七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七年的冷暴力、七年的赌债、七年的婆媳磋磨,终于在这一槌之下,画上了句号。 她抬手擦掉眼泪,指尖有点抖,嘴角却轻轻往上扬了扬。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她终于自由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上午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落在身上,暖得人眼眶发潮。 孟初薰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空气。风拂过她的发梢,连呼吸都觉得比往常轻快了许多。七年了,她终于不用再守着那间冰冷的老房子,不用再看程母的脸色,不用再怕深夜的砸门声,不用再替一个烂人填无底洞。 “结束了,哥。”她偏头看向孟文安,眼睛还红着,笑得却很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都过去了。”孟文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有点发涩,“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有哥在,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她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路边停着的黑色宾利。 车窗半降,露出半张熟悉的侧脸。男人穿着黑色衬衫,下颌线利落,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是顾晋修。 孟初薰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里莫名颤了一下。没有上下级的拘谨,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像沉在水底的人,忽然触到了一块温温的礁石。 她没多想,也没上前,只是微微颔首,朝着车子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嘴角还带着一点刚卸下重担的笑意,浅淡,却干净。 车里的顾晋修也微微颔首,动作很轻,目光很深。 他没下车,没说话,甚至没让车窗再降下来一点。就只是隔着玻璃、隔着十几米的人流、隔着九年的时光,遥遥地看了她一眼。 像在道贺,像在安抚,又像只是恰好路过,投来一瞥。 孟初薰收回目光,跟着孟文安往停车场走。 脚步很轻,心里却暖暖的,像揣了一小团温火。 她隐约觉得,从进专项组开始,那些突如其来的“运气”、那些恰到好处的“福利”、那些迎刃而解的难题,背后好像都有他不动声色的影子。今天他出现在这里,或许也不是巧合。 可她没深究。 刚从七年的泥沼里爬出来,她没力气,也没心思去揣测一位高高在上的集团高管的心思。现在的她,只想好好带着两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至于其他的,太远了,也太不真实了。 黑色宾利里,顾晋修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融进人流,越走越远,才缓缓升上车窗。 “老板,都安排妥当了。程健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不敢再来纠缠孟小姐,抚养费也会按月打过来。”何力低声汇报,看着老板掌心渗血的旧伤,又补了一句,“您别太用力,伤口又裂开了。” 刚才听宣判的时候,老板攥着拳头,掌心被玻璃碎片划伤的旧伤又崩开了,他却像完全没知觉。 顾晋修“嗯”了一声,抬手看了看掌心的血痕,没在意。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她七年的煎熬,这点皮肉伤,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她终于自由了。”他轻声说,目光还望着车窗外,声音很轻,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软,“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她了。” 九年了。 他欠她的庇护,从今天起,一点点补回来。 “接下来按计划走。”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多了几分温和,“慢一点,稳一点。别吓着她。” “好的。” 车子缓缓驶离法院门口,融入初秋的车流。 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桂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下。孟初薰站在露天停车场,伸手接住了一片嫩黄色的花瓣。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枷锁尽脱,前尘翻篇。 她的人生,终于要重新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揣着九年的思念,正一步步、稳稳地,朝她走来。 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