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半开的窗户,阳光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映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孟初薰蹲在客厅中央,把最后一摞绘本摆进儿童书架,直起身时轻轻舒了口气。 新家在市区环境最好的刚需小区,两居室,朝南,采光极好。厨房铺着防滑瓷砖,卫生间装了恒温花洒,儿童房刷着柔和的米白色墙漆,连衣柜的高度都刚好适合她抬手取物。何力说是公司高管福利房,租金极低,刚好离她公司步行十五分钟,离孩子的幼儿园也近。她起初觉得太幸运,直到搬进来摸着顺手的厨房布局、高度刚好的操作台,也只当是设计师贴心,没往深处想。 “妈妈!你看这里!”程宇光着脚跑到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看,眼睛亮晶晶的,“楼下有滑滑梯!还有小花园!” 程浩坐在爬行垫上,抱着新的毛绒小熊,咿咿呀呀地晃着小短腿,笑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孟初薰走过去,揉了揉大儿子的头发,望向楼下绿意盎然的小区花园,嘴角也跟着轻轻上扬。 七年了。 她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和孩子的家。不用再爬五楼的破旧楼梯,不用再听程母的尖酸数落,不用再怕深夜的砸门声。阳光能晒满整个客厅,孩子能光着脚在地板上跑,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她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正收拾着厨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哥哥送遗漏的东西,擦了擦手就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浅灰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身形挺拔,眉眼深邃。 “顾总?” 孟初薰错愕地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顾晋修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你住这儿?这么巧,我住隔壁,刚搬来没多久。听物业说今天有新邻居搬来,过来打个招呼。”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袋是晴王葡萄、阳光玫瑰之类的新鲜水果,另一袋是儿童米饼、溶豆、小汽车模型,看着像是随手置办的伴手礼,却样样都戳在孩子的喜好上。 孟初薰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有点手足无措:“您太客气了,怎么还带东西。快请进,家里有点乱,您别介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居然会住在隔壁。 世界也太小了。 顾晋修进门,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 窗帘是她喜欢的棉麻质地,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针织毯,厨房门口摆着防滑垫,儿童房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堆着的绘本。和他记忆里的样子重叠了大半,又多了几分烟火气。 “哇!小汽车!” 程宇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汽车模型,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有点怕生,躲在妈妈腿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偷偷看。 程浩也咿咿呀呀地爬过来,扒着孟初薰的裤腿往上瞅,小手指着袋子里的米饼。 顾晋修见状,蹲下身,和两个孩子平视。 他身姿挺拔,蹲下来的时候却放得很缓,语气也放得极柔,完全没了工作时的冷硬:“这是给小朋友的见面礼。哥哥喜欢小汽车吗?这是越野款,能跑很远。” 他拆开包装,把小汽车放在地板上,轻轻一推,车子稳稳地滑到程宇脚边。 小男孩眼睛瞪得圆圆的,弯腰捡起来,抬头看了看妈妈,见她没反对,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抱着车跑到一边玩去了。 顾晋修又拿起米饼,递到程浩面前,撕开封口递了一块到小家伙手里。小儿子攥着米饼,啃得满脸碎屑,还不忘冲他露出个软乎乎的笑。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两个孩子就彻底不怕生了。程宇拉着他的袖子,要给他看自己的新绘本;程浩伸着小手要抱,趴在他肩膀上揪他的衬衫扣子。 顾晋修耐心极好,半跪在地毯上,听程宇磕磕巴巴地讲绘本里的恐龙故事,时不时点头应一句;另一只手稳稳扶着程浩的腰,怕小家伙摔下去。侧脸的线条柔和下来,眼底盛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孟初薰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顾总是个严肃冷淡、不近人情的人,没想到对孩子这么有耐心。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恍惚间又和梦里那个白衣男人的背影,一点点重合。 她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里那点异样,走进厨房:“顾总,您坐会儿,我去倒杯水。中午留下来吃饭吧?简单做几个菜,谢谢您的礼物,也谢谢您平时在工作上的关照。” 顾晋修本想推辞,听见厨房里传来她拿锅铲的轻响,话到嘴边又转了弯:“麻烦你了。” 他没说,其实这顿饭,他等了九年。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饭菜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顾晋修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孩子玩,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厨房的方向飘。 系着浅灰色围裙的身影在里面忙碌,切菜的节奏、颠锅的力度,甚至偶尔抬手捋碎发的小动作,都和九年前分毫不差。 好像时光从未走远。 好像他只是加班晚归,她在厨房给他做宵夜,孩子在客厅玩积木。 平凡的,温暖的,他梦寐以求的家。 半个多小时后,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番茄炒蛋、清蒸鲈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菌菇汤。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家里没什么菜,随便做了点,您别嫌弃。”孟初薰递过碗筷,有点不好意思。 顾晋修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鸡蛋炒得嫩而不碎,番茄酸甜度刚好,是她惯常的口味——少放盐,出锅前撒一点点葱花提香。 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筷子尖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慢慢咀嚼,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酸涩、狂喜、委屈、思念,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眼眶。 九年了。 他在海外吃了九年的西餐、外卖、食堂,无数次梦见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梦见这道最简单的番茄炒蛋。 现在真的吃到了。 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他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顾总?不合口味吗?”孟初薰见他半天没说话,有点忐忑。 “没有。”顾晋修抬起头,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很好吃。很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家常菜了。” 他又夹了一口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刺挑得干净,淋的酱汁也是她从前最喜欢的配比。 每一口,都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这顿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着,像是要把九年缺失的味道,都补回来。 吃完饭,孟初薰收拾碗筷要去洗,顾晋修起身拦住她:“我来吧,你陪孩子。” “不用不用,怎么能让您动手。”她连忙摆手,哪有让上司洗碗的道理。 “邻里之间,不用这么拘谨。”他语气自然,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盘,“你做饭我洗碗,应该的。” 他说着就走进了厨房,动作熟练地开水龙头、挤洗洁精,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 孟初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不大的空间里忙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动作利落又稳当。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样,总抢着帮她洗碗,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说“我老婆做饭那么辛苦,洗碗当然归我”。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摇了摇头。 真是想多了。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邻居,怎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 顾晋修洗完碗,又陪孩子玩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随时敲门。”他站在门口,语气平和,“工作上有困难,或者生活上需要帮忙,都可以找我。不用客气。” “谢谢您顾总,今天真是麻烦您了。”孟初薰抱着程浩,微微点头道谢。 “叫名字就好,不用总叫顾总。”他顿了顿,补充道,“私下里,不用那么生分。”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隔壁。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顾晋修靠在自家门后,缓缓闭上眼,指尖还残留着碗筷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饭菜的香气。 掌心的银戒微凉,却烫得心口发暖。 九年了。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站在了她身边。 不是遥不可及的上司,不是藏在暗处的守护者,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可以光明正大地听她说话,看她做饭,陪孩子玩,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他走到阳台,望向隔壁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程宇的小身影贴在玻璃上,好像在和他招手。 他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嘴角极淡地往上扬了扬。 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来日方长。 他不急。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他可以慢慢等,等她熟悉他,等她信任他,等她慢慢记起。 或者,就算永远记不起也没关系。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重新认识,重新熟悉,重新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隔壁的灯光慢慢暗了下去,应该是哄孩子睡了。 顾晋修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夜露微凉,才转身回屋。 枕畔放着那只玉哨,还有那枚银戒。 九年的漂泊与等待,终于在今夜,落了地。 比邻而居,岁月初安。 他的守护,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