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远是被苏眠的消息震醒的，“来公司，碎片亮了。”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茶几上那个底座凹槽里，两枚碎片正在发出比平时亮好几倍的淡金色光芒，光晕不再是稳定跳动，而是像心脏起搏器一样剧烈地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声极细极尖的嗡鸣。

底座在感应到第三枚碎片，信号强度前所未有地高，而且方向很明确，正北，公司就在正北方向。

他把底座和碎片塞进口袋里，用冷水抹了把脸就冲出门。

巷子里大爷刚把画眉笼子挂出来，还没来得及说“早上好”，林远已经跑过去了。

打车到公司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他在门口碰到了装备部的小哥，小哥正捧着刚热好的饭团，看到他一脸焦急地往里冲，饭团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又有蓝级？”

“不是蓝级，碎片亮了，第三枚碎片就在公司附近。”林远头也不回地往老魏办公室跑。

老魏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苏眠靠在文件柜旁边，短刀别在腰间，手里端着咖啡，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更专注，那是她在高度集中注意力时特有的那种冷。

老魏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北京市污染物分布简图，图上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个位置又划掉，最后只剩一个圈还留着。

墨斗蹲在办公桌角上，尾巴垂下来，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张图一动不动。

“信号最强点不在公司内部，在地面停车场东侧围墙外面大概二十米的位置。

那地方我查过了，是一排废弃的临街商铺，其中有一家以前是宠物诊所。”

老魏指着简图上那个红圈，语气很严肃，“三年前墨斗和煤球在公交总站任务之前，墨斗把煤球送到那家诊所做过一次体检。

后来诊所关门了，铺面一直空着，如果第三枚碎片在那里，很可能是煤球当年无意间带过去的。”

墨斗的尾巴僵了一下。

它没有说话，只是从桌角上跳下来，迈着猫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的话。

“如果碎片在诊所里，那我应该能感应到，煤球身上的味道我从来没有忘过，一次都没有。”

十分钟后三人一猫站在那排废弃商铺前面。

宠物诊所的招牌还没拆，“爱宠宠物诊所”几个字褪成了灰白色，玻璃门上落满灰尘，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链锁。

老魏用封印术式在锁孔里点了一下，链锁自动弹开落在地上。

苏眠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日光灯管早就坏了，只有从蒙灰的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几束晨光照亮空气中的浮尘。

诊所不大，前厅是接待区，里侧是两间诊疗室和一间宠物住院部。

墨斗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住院部，它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轻，像是在走进某个压了太久的记忆。

林远跟在后面，口袋里的底座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到了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底座已经在持续长鸣，像是一口气不换地喊了太久太久。

住院部的墙角有一个落满灰尘的不锈钢笼子，笼门开着，里面铺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旧毯子，毯子上沾着几根灰白相间的猫毛。

笼子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块碎玻璃，玻璃碎片中间躺着一枚跟林远口袋里那两枚完全相同的镜子碎片。

锯齿状的边缘，背面烧焦树枝般的文字，淡金色的光晕正在从碎片内部缓缓扩散开来，跟底座凹槽的光芒以同一种频率跳动着。

第三枚碎片，真实之镜的最后一块拼图。

墨斗站在笼子前面，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张旧毯子。

它的尾巴不再晃动，耳朵往两边压得很低很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那是煤球最后一次被关过的笼子。

三年前墨斗把煤球送到这里做体检，煤球在笼子里打了一个喷嚏，把藏在耳道里的一枚镜子碎片喷了出来，那枚碎片大概是他在公交总站任务中无意间沾到的。

碎片掉在笼子下面的地板缝隙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煤球做完体检就被墨斗接走了，然后在通州那次任务中被编剧代行者袭击，记忆全失，被送进公司地下三层的灵体安置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这个诊所，再也没有认过墨斗。

“它在这里打过一个喷嚏，我当时觉得它只是感冒了。”墨斗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故事，

“它打完喷嚏之后用爪子揉鼻子，跟我说诊所里消毒水味道太冲了，下次换个地方做体检，我说好。”

林远蹲下来把第三枚碎片从碎玻璃堆里捡起来，碎片边缘的锯齿跟他口袋里那两枚完全吻合。

底座上的凹槽在感应到第三枚碎片的瞬间温度骤然升高，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他把三枚碎片同时放进底座凹槽里，三枚碎片的锯齿同时嵌入凹槽边缘的对应位置，发出一声极清脆极悠长的“咔嗒”声。

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某个被锁了很久很久的装置终于被钥匙转开了的声音。

底座上的所有文字同时亮起，每一笔烧焦树枝般的笔画都在发光，光芒从底座往上涌，沿着三枚碎片边缘的锯齿缝隙蔓延到整个镜面，破碎的镜面在光里自动修复，裂纹一条一条地愈合，最后变成了一面完整的圆形古镜。

镜面没有瑕疵，没有裂痕，光可鉴人，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远的脸，而是一圈正在缓缓旋转的淡金色光晕，光晕深处能看到无数层叠在一起的时间线，每一层都是一段被时间遗忘的记忆碎片。

真实之镜合成完成。

【观测者序列道具“真实之镜”合成完毕，该道具可看穿一切概念层面的伪装，包括但不限于污染物拟态、记忆篡改、时间残留投影、以及编剧代行者的身份伪装。

使用时需消耗情绪值，单次启用消耗500点，持续时间30分钟，冷却时间24小时。】

林远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说出口，诊所的墙壁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天花板上积了多年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碎玻璃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密刺耳的摩擦声。

苏眠拔出短刀，刀身的蓝光在昏暗的诊所里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外面有东西，不是人。”

两人一猫冲出诊所，街道上的景象让林远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道扭曲的裂痕，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晴空万里的早晨划开了一道口子。

裂痕边缘翻涌着浓郁的深灰色雾气，雾里裹着密集的银纹，银纹的排列方式跟公交车上编剧代行者印记完全一致，但密度更大、流转速度更快。

裂痕内部伸出了好几根银灰色的触须，每根触须的末端都有一只眼睛，那些眼睛不是复制的，每一只的颜色都不一样，有一只琥珀色的，有一只灰绿色的，还有一只黑白分明的，跟煤球的眼睛一模一样。

墨斗看到那只眼睛的时候尾巴炸成了平时的两倍粗。

它没有退缩，而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编剧代行者，不是印记，是本体的一部分触须，它一直在等第三枚碎片重新现世，碎片合成了，信号强度翻了好几倍，它终于坐不住了。”

林远把刚合成的真实之镜握在手里。

镜面里倒映出那道裂痕内部真实的景象，不是触须，不是眼睛，而是一个人形轮廓，正站在裂痕另一端的某个空间里，歪着头看着镜面这一侧的所有人。

它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到它在笑。

【检测到“编剧”代行者本体正在尝试通过裂痕进入当前空间。

建议：立即使用真实之镜照射裂痕，可暂时封闭裂痕并将代行者逼回原本空间。单次照射消耗500点情绪值，当前情绪值余额890点，可执行一次照射。】

林远举起真实之镜对准那道裂痕，镜面自动转向最深处的方向，淡金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直直地打入裂痕内部。

代行者的触须被金光照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介于嘶鸣和尖叫之间的刺耳声响，所有眼睛同时闭上，触须从裂痕边缘猛地缩了回去。

人形轮廓在镜面深处晃了一下，笑消失了，裂痕在金光中剧烈地扭曲了几下，然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侧同时按住一样，从中间往两边迅速合拢，最后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银色光点，噗的一声灭了。

空气中残留的灰雾慢慢散尽，露出了街道上原本的晨光。

收容完毕。

不对，这不是收容，这是第一次正面遭遇编剧代行者并将其击退。

代价是500点情绪值，剩余390点，距离下次使用真实之镜至少还需要再攒110点，冷却24小时。

墨斗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道裂痕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林远脚边，用头顶用力地蹭了一下他的小腿。

这个动作它做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蹭完就走绝不废话，但这次它蹭完之后没有走，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远差点没绷住的话。

“你刚才用镜子照它的时候，煤球那只眼睛闭上了，它认出我了，就算它不记得我的名字，它还记得我是它的搭档。”

苏眠把短刀收回腰间，走到林远旁边，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额角有一层薄汗，但握刀的手依然很稳。

她看了林远手里的真实之镜一眼，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淡金色的光晕还在缓缓旋转，像是正在消化刚才那场短暂但极其激烈的对抗。

“第三枚碎片找到了，真实之镜合成了，编剧代行者也被暂时逼退了，但这次逼退不是打赢，是它还没准备好正面进来，下次它再来的时候，裂痕不会再是只伸几根触须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远的眼睛，“在那之前，你的近身对抗训练还要加量，下周一之前要把短棍格挡成功率从百分之七十提到百分之九十。”

“下周一之前？周组长是不是要回来了？”

“对，他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训练成果，你要是格挡成功率不达标，他会在你的转正评估表上写‘近战短板需加强’，那是D级干员转正之后第一个季度考核的正式评价，会留档案。”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但她没有藏，也没有转身就走。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面完整的真实之镜。

镜子里现在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下颌线条很硬，眼睛很亮，太阳穴旁边那道被沙发扶手硌出来的红印已经消了。

三枚碎片合在一起，底座完整，金属牌在身边，记忆锚点之戒套在食指上，手腕上的情绪波动检测仪闪烁着绿色的光。

他从一个只剩两天寿命的社畜走到现在，手里握着一面能照穿一切伪装的古镜，身边站着一只为了找搭档的碎片等了三年的黑猫，还有一个永远会在早上七点给他带冰美式的搭档。

老魏从公司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还是没拧紧，茶香在晨风里散了一路。

他看着林远手里的真实之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好，就差最后一样了，公司地下三层的封存库里还有一枚面馆大姐的徽章，跟金属牌是配套的。

下周三，我帮你申请调阅权限，你手上的东西加在一起，是观测者序列全套的观测工具，从真实之镜到金属牌到徽章，缺哪样都不完整。”

墨斗从林远脚边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绷得笔直，然后甩了甩头，踩着猫步往公司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用一种恢复了七分傲慢三分不耐烦的惯常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想揪它耳朵的话。

“走了，早饭还没吃，赵琳今天应该给食盆里加小鱼干了，如果她忘了，我就把她打印机上的纸全部推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