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林晓就醒了。
孩子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底已经有了点神采,不再是前几日昏昏沉沉的样子。看见楚河端着药进来,他弯了弯眼睛,小声喊:“师父。”
楚河心里一松,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手腕处的黑纹淡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几道印子。
“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不怎么冷了。”林晓摇摇头,接过药碗小口喝着,“就是还有点软。”
“正常,再吃一粒就好了。”楚河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把药喝干净,心里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袖口里的胳膊上,黑纹还在隐隐发烫,比昨天又往上爬了寸许。
下品净化丹对林晓有效,是因为孩子沾染得浅;他自己的污染深,又在矿场、天戌界反复接触黑雾,药力根本压不住。
这事他没跟林晓说。
孩子刚好,没必要跟着担惊受怕。
早饭后,楚河把剩下的丹药交代给王大婶,又留了些积分,便转身去了执事府。
丹药的欠账要记清楚,后续还得想办法赚积分,不仅要还清两万的尾款,还得攒钱买中品净化丹——他自己的身子,总不能一直拖着。
执事府大堂比往日更喧闹些。
西侧的窗口排着长队,大多是杂役营的管事和底层代理人,个个面色灰败,手里都攥着空药瓶,等着领每月配额的清蕴丹。
“管事,再给两瓶吧!营里已经倒下二十多个人了,这点药根本不够分!”一个杂役管事陪着笑恳求,“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产出肯定完不成啊!”
管发药的执事头也不抬:“每月配额就这么多,规矩定死的。产出完不成就从培育窟调新人,西区什么时候缺过杂役?”
“可是……”
“再废话连这个月的都没了。”
管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捧着寥寥几瓶丹药,唉声叹气地走了。
楚河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发沉。
杂役营已经倒下二十多个了。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西区底层的杂役就得换一批。
上面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
死了再补就是,反正培育窟里空白体源源不断,耗材永远不缺。
他走到结算窗口,把天戌界的任务回执递进去。
执事核对完账目,面无表情地敲了敲印章:“尾款一万积分,三个月内还清,逾期每月加一成利息。记清楚了。”
“知道了。”楚河收起契书,又问,“请问最近还有高积分的外勤任务吗?”
“任务墙自己看。”执事指了指身后的墙,“刚贴了个矿脉勘探的,积分不少,就是死亡率高。想报赶紧,名额快满了。”
楚河走过去扫了一眼。
【外勤任务:西区深矿延伸段勘探。
任务内容:核查深矿段矿脉走向,标记湮灭残留区域。
基础补贴:四千积分。
额外提成:标记一处新矿脉加一千积分。
风险提示:黑雾浓度高,存在未知湮灭生物,死亡率约七成。
承接要求:资深代理人,有外勤经验。】
又是七成。
楚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残石回收六成,据点回收七成,深矿勘探还是七成。
好像所有高风险任务,死亡率都稳稳卡在这个数上,不多不少,刚好死大部分,留几个活口带回物资。
是巧合吗?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压了下去。
拍卖岛任务评级向来精准,风险等级对应死亡率,大概是他想多了。
他没急着报名。
刚从天戌界回来,身上的污染还没压下去,得缓两天。而且刚接了归令任务,三天后就要对接,走不开。
正准备转身离开,后堂传来脚步声。
林墨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黑色执事袍,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卷卷宗。路过楚河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归0323号三日后抵达,百档执念,你对接。提前做好准备,别出岔子。”
“是,属下明白。”楚河躬身应道。
林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身上的污染加重了,清蕴丹压不住就去丹房买中品的,别硬扛。死了,还得重新找人对接任务,麻烦。”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关心,倒像是怕他死了耽误公事。
楚河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属下知道了,多谢林执事提醒。”
林墨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堂。
楚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复杂。
他说不清林墨是单纯公事公办,还是随口提一句。
但有一点没错,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林晓还需要人照顾,欠的债还没还清,身上这些疑团也还没弄明白。
出了执事府,楚河沿着永恒商业街往回走。
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边的摊子摆着各样的灵材法宝,还有从诸天搜罗来的稀奇物件,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楚河没心思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腕间的黑纹在一点点往心口爬,寒意顺着经脉往里钻,连走路都觉得手脚发沉。
得尽快赚够积分。
他正想着,迎面走来一队杂役,个个低着头,步履沉重,是从矿场换班下来的。
楚河下意识扫了一眼。
队伍里没有苏砚。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见苏砚还是在深矿段,这才过去几天,不会……
他拉住最后面的一个杂役,问:“请问,队里那个姓苏的空白体,怎么没看见?”
“你说苏呆子啊?”杂役喘了口气,“倒了,前天在矿洞里晕过去了,浑身发黑,被抬去杂役营医舍了。估计撑不了几天了,这种空白体,染了黑雾基本就是等死,没人管的。”
楚河心里一沉。
还是没撑住。
他松开手,杂役匆匆走了。
站在街边,楚河沉默了很久。
那个温润端方的世家嫡子,那个用全部记忆和修为换了家族清白的年轻人,最后要浑浑噩噩死在杂役营的破床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悲吗?
可悲。
可他能怎么办?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楚河攥了攥拳,转身往杂役营的方向走。
他救不了苏砚的命,至少去看看,能不能让他走得舒服点。
杂役营的医舍在西区最偏的角落,又破又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屋子里摆着十几张通铺,躺满了染了黑雾的杂役,个个脸色发黑,呻吟声此起彼伏。只有一个老执事在慢悠悠地分发丹药,脸上面无表情,像在喂一群牲口。
楚河在最里面的铺位找到了苏砚。
他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眼睛闭着,脸色灰败,嘴唇乌紫。脖颈处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眼看就要爬满脸颊。
人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楚河站在床边,心里堵得厉害。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清蕴丹,倒出两粒,掰开塞到苏砚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过了片刻,苏砚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梦,嘴里喃喃着细碎的音节,听不清内容。
楚河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玉佩……”
“……刻痕……”
“……别挖……”
楚河心里猛地一跳。
玉佩?刻痕?
他都失去记忆了,怎么还会念叨这些?
难道这些东西,已经刻进神魂里了?
他还想再听,苏砚却没了声音,又陷入了昏迷。
老执事走过来,看见楚河,皱了皱眉:“你是哪个?不是杂役营的别在这待着,耽误事。”
“我是西区代理人,过来看看故人。”楚河直起身,“请问,他还有救吗?”
“救?”老执事嗤了一声,“都深染神魂了,除非中品净化丹,不然谁也救不了。一瓶中品十万积分,给他用?浪费。死了直接扔乱葬岗,培育窟新人明天就到,补得上。”
说完,老执事端着药碗走了,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别耽误太久,死人了晦气。”
楚河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十万积分。
他连两万的外债都没还清,十万更是天方夜谭。
他救不了苏砚。
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河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人,转身走出了医舍。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苏砚的下场,说不定就是他的未来。
如果赚不到中品净化丹的积分,他最后也会像这样,躺在破床上,浑浑噩噩地死掉,被人扔去乱葬岗,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不行。
绝对不能这样。
楚河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他要赚积分。
不管多危险的任务,他都接。
他不能死,也不能让林晓再落到这种地步。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晓靠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亮:“师父,你回来了。”
“嗯。”楚河压下心里的翻涌,露出一点笑意,“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躺累了,出来晒晒太阳。”林晓仰着小脸看他,“师父,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你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楚河摸了摸他的头,“进屋吧,晚上风大。”
夜里,林晓睡熟了。
楚河坐在外间的桌边,拿出那半块双鱼佩,放在灯下仔细看。
玉佩上的黑纹越来越密,几乎布满了半块玉面,纹路曲折,像一张微缩的网。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嗡——
腕间的黑纹瞬间发烫,和玉佩上的纹路对应着亮起淡黑色的微光。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直冲神魂。
楚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深矿底满墙的刻痕,天戌界据点的黑色石碑,苏砚昏迷时念叨的碎语,还有一双混沌的、巨大的黑眸,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注视着他。
他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和那双黑眸对视了。
不是梦。
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就在拍卖岛的地底深处。
楚河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解开衣襟,借着灯光一看,心口处果然多了几道淡黑色的细纹,和腕间的连在一起,正缓慢地往心脏的位置蔓延。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黑纹就会布满全身。
到时候,他就会和苏砚一样,神魂被彻底侵蚀,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楚河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这些刻痕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地底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拍卖岛顶层到底清不清楚这一切。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林晓,也为了自己。
他拿起代理人令牌,找到下午看到的深矿勘探任务,按下了报名键。
【报名成功。
任务时间:三日后。
请准时抵达西区矿场集合。】
楚河放下令牌,看向里屋的方向。
再赌一次。
赌赢了,就能攒够大半积分,离中品净化丹更近一步。
赌输了……
他不敢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风卷着寒气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楚河坐在桌边,看着玉佩上缓缓流转的黑纹,久久没动。
他没看见,在他按下报名键的同一刻,执事府的光幕上,深矿勘探任务的报名人数刚好跳到了十人。
【投放人数:10人。
预计存活:3人。
死亡率:70%。
符合预期阈值。】
一行小字一闪而逝,像从未出现过。
而地底深处,那双混沌的黑眸,又缓缓睁开了一丝。
像嗅到了新鲜的、带着印记的猎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