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许诚的脸,而是另一个房间。白色的,明亮的,摆满了各种医疗设备。一张手术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脚——青灰色的,僵硬的,脚趾上挂着标签。
“那是……”许诚的声音在发抖。
“供体。”老头平静地说,“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骑摩托车出的事,脑死亡。他的心脏很健康,和你母亲配型成功。只要你签了字,这颗心脏今晚就能送到7楼的手术室。”
许诚盯着镜子里那双青灰色的脚,喉结上下滚动。他见过尸体,在殡仪馆送父亲最后一程时见过。但那是父亲,是亲人。而现在镜子里躺着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即将被摘取心脏的陌生人。而那颗心脏,将要放进母亲的身体里。
“我需要签什么?”
老头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红色的墨水,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
最下方,是一个签名栏。
老头递给许诚一支笔。黑色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仁济医院·第七层。
许诚接过笔,低头去看纸上的内容。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开头第一行写着:
“本人自愿签署本协议,同意以自身生命能量兑换器官供体。”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许诚来不及细看,目光扫过几行字:
“每激活一次供体匹配,需消耗十年阳寿。”
“消耗的阳寿将从签署者剩余寿命中扣除。”
“若签署者剩余寿命不足,将以亲属寿命抵扣。”
“本协议一经签署,不可撤销。”
许诚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向老头,“什么叫消耗十年阳寿?”
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字面意思。你要一颗心脏,就得付出代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伙子。”
“可这不是交易!这是器官捐献!合法的医疗程序!”
“合法的医疗程序?”老头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你以为你妈凭什么能匹配到供体?全国有多少人在等心脏?你妈的血型稀有,组织配型特殊,按照正常排队,她至少要等五年。可你只等了三年,就收到了通知。”
许诚的嘴唇在发抖。
“你觉得是运气?”老头走近一步,俯下身,那张融化的脸凑到许诚面前,“不,是有人替你安排了。那个人,就是我。”
“你……你是谁?”
“我是第七层的守门人。”老头直起身,退后一步,“这座医院的地下七层,是专门处理这种交易的。你需要什么,我们提供什么。但你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公平合理。”
许诚盯着手里的笔和纸,脑子里飞速运转。十年阳寿。他今年三十五岁,按平均寿命算,还能活四十多年。扣掉十年,还剩三十年。够不够?够不够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妈会在半年内去世。”老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会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一天天痛苦,最后在你面前停止呼吸。你会后悔一辈子,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签了那份协议,她是不是还能活着。”
许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母亲的脸——瘦削的,苍白的,但每次看到他都会努力挤出笑容。她总说:“小诚,妈没事,你别担心。”可她明明痛得整夜睡不着,却从不吭声。
他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镜子里,那个青灰色的脚还露在白布外面,脚趾上的标签随着通风口的微风轻轻晃动。
“我签。”他说。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许诚。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的手在抖。
最后一笔落下,纸张突然自燃了。蓝色的火焰从边缘蔓延,瞬间吞噬了整张纸,却没有烧到许诚的手。灰烬飘落在地上,散成一团黑色的粉末。
与此同时,许诚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外伤的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弓起身体,想要尖叫,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疼痛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交易完成。”
“那颗心脏……什么时候能到?”
“今晚。”老头转身走向门口,“你在这里等着,手术完成后会有人带你上去。”
“我不能上去看她吗?”
“不能。这是规矩。”老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十年阳寿,只是一个启动费。以后每一次匹配,都要消耗十年。你妈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不止一次手术。”
许诚愣住了。“什么意思?一次手术不够?”
“她的排斥反应会很严重。第一次手术后,大概两年就需要二次移植。到时候,你得再来找我。”老头笑了笑,那张歪斜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当然,你也可以不来。但她会死。”
说完,他走出了房间,铁门“砰”的一声关上。
许诚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面对着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已经没有那个手术室的画面了,只映出他自己——狼狈的,惊恐的,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
他试着挣了挣皮带,绑得很紧,根本挣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盯着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他发现镜子里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
许诚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露出一个笑容。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
镜子里的人开口了。用的是他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一样,低沉,阴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谢谢你给了我十年的饭票。”
“你是谁?”
“我就是你啊。”镜子里的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不过,从现在开始,这具身体归我了。十年,够我做很多事了。”
许诚拼命挣扎,皮带勒进肉里,磨破了皮肤,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但没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僵硬,手脚开始不听使唤。
“别费劲了。”镜子里的人说,“协议里写了,十年阳寿归我。你的身体,也得由我来接管。毕竟,一个活蹦乱跳的你,才能继续签下一次协议,不是吗?”
许诚明白了。
这不是器官交易。这是夺舍。那个老头,那个所谓的守门人,是在替什么东西寻找宿主。而他自己,就是最新的猎物。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镜子里的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表情,配上许诚那张成年男人的脸,诡异到了极点。“我们是第七层的居民。我们住在医院的地下,靠上面的‘捐赠者’活着。你们捐出阳寿,我们给你们想要的东西。很公平。”
“放屁!”许诚吼道,“放开我!”
“别急。”镜子里的人慢慢走向镜面,伸出手,手掌贴在玻璃上,“再过一会儿,你就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被困在镜子里,看着别人用你的身体走路,吃饭,说话……很有意思的。”
许诚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拉扯他的意识。像被漩涡卷进去,身体越来越轻,视野越来越模糊。他拼命抵抗,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铁门突然被踹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消防斧。她二话不说,对准镜子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镜面炸裂,碎片四溅。许诚听到一声尖锐的嚎叫,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在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大脑。镜子里那张属于他的脸扭曲变形,碎裂成无数块,消失在黑暗里。
女人扔掉斧头,快步走到许诚身边,用刀割断皮带。
“快走!”她拉起许诚,往外拖。
许诚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跑出房间,跑过那条暗红色的走廊。身后的黑暗里传来愤怒的嘶吼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
他们冲进电梯,女人猛戳关门键。门合上的瞬间,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黑色的,枯瘦的,指甲长得像爪子。
女人抄起消防斧,一斧头砍下去。那只手断了,掉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电梯门终于关上了。
轿厢开始上升。
许诚瘫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
“你是谁?”他喘着气问。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觉了,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我叫秦雨。”她说,“我也是被骗下来的。”
“你……你也签了协议?”
“签了。”秦雨苦笑,“两年前,我女儿需要肾源。我签了协议,换了十年阳寿。然后我被困在那个镜子里,困了整整一年。”
许诚瞪大了眼睛。“那你现在……”
“我逃出来了。”秦雨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逃出来。大部分人签了协议之后,就被永远困在镜子里了。他们的身体被‘居民’占据,在外面正常生活,实际上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电梯到了1楼,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