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一夜龙种,唐姬生子
唐儿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残月,她代程姬侍寝,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往后的日子,刘启果真再也没召见过她。她依旧回了程姬宫里做粗活,宫人们知道了那晚的事,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的嘲讽却比从前更甚,都笑她“麻雀妄想攀高枝,爬了龙床也没用”,连份例都比往常克扣得更狠,冬日里连半块热炭都领不到。
她也不辩白,每日照旧蹲在廊下洗衣、洒扫,只当那晚的事是场过眼即散的梦。她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不咸不淡地熬下去,直到两个月后,本该按时来的月事迟迟没来,往日里她最爱吃的、攒了小半个月才得到的酸梅,刚凑到鼻尖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管医药的女医被请过来为她切脉,又反复诊了三次,惊喜道:“恭喜、恭喜,您有身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唐儿的手下意识抚摸小腹,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又惊又喜。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程姬耳朵里,傍晚时分程姬就带着人踏进了西偏殿的门,冷声说道:“唐儿,你倒是好福气,一次误打误撞,就怀了龙种,这往后要是母凭子贵,是不是连我这旧主子都要踩在脚底下了?”
唐儿慌忙蹲下身去奉茶,头埋得快贴到地面:“奴婢不敢,这孩子是意外,奴婢绝不敢有半分逾越的心思,往后也定然不会忘了娘娘的恩情。”
程姬斜着眼扫了她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撂下一句“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便带着人摔门走了。
消息传到刘启耳朵里时,他正在宣室殿和周亚夫商议边境防务,听完小黄门的禀报,头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在奏疏末尾批了句“按份例给养胎的东西”,墨迹还没干就转头和周亚夫聊起了匈奴犯边的军情,仿佛这只是一件比批阅普通奏折还要无关紧要的小事。
唐姬的孕期过得比从前做侍女还要难。西偏殿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多出来的那半筐炭根本烧不了几天,夜里她常常冻得蜷成一团,裹着两床打了补丁的旧被子,她手轻轻摸着肚子掉眼泪,不敢哭出声,怕招来旁人的闲话。
程姬还时不时派人来寻她的麻烦,今日说她殿里丢了一支银簪,咬定是她偷的,明日又说她在廊下站着冲撞了程姬的车架,变着法地罚她跪在院子里吹冷风。她不敢反抗,也没想过去御前告状,她知道,帝王的记忆里,恐怕早就没有“唐儿”这号人了。
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缝小衣裳。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她把每年赏的那几匹素绸都留着,染成淡淡的蓝色、灰色,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袄、小鞋、绣着小老虎的兜肚。她从来没想过孩子飞黄腾达,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做个乡野间无拘无束的普通人,不用看旁人脸色,不用受这份窝囊气,就够了。
第二年盛夏的一个雨夜,唐姬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嗓子都喊哑了,血顺着床沿往下淌,接生的稳婆来了又走,皱着眉说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唐儿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迷迷糊糊间看见窗外的闪电劈下来,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她攥紧被角,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她勇敢安慰自己:“要撑住,孩子不能有事,我得护着他。”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稳婆嘶哑的声音终于在雨声里响起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把裹在旧棉襁褓里的孩子抱到她面前。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声却格外响亮。唐儿伸出手,指尖冰凉,抚摸孩子温热的小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拥有过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团温热的小生命,是老天给她的馈赠。
“启禀陛下,唐儿生了一位小皇子。”小黄门的声音在宣室殿门口响起,刘启正和群臣商议削藩的后续事宜,闻言笔尖微顿,抬眼想了片刻才记起这个名字,随口道:“儿子就叫刘发吧,朕当年意外临幸唐姬,有这么个孩子,也算个缘分。
既然生了皇子,就封她为唐姬,搬去西偏殿住,份例按姬位给。”没有额外的封赏,没有庆贺的庆典,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唐儿被封为唐姬、迁居西偏殿的旨意,和刘发的名字一起传过来,像往未央宫深不见底的池水里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只溅起了一点细碎的涟漪,连水纹都没漾开几圈,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宫人们议论了两天,转头就把这对没恩宠的母子忘了个干净。封了唐姬的名分后,份例确实比做粗使侍女时好了不少——每月多了两匹素色绸缎,每日的餐食里能见到半个鸡蛋,冬日的炭份也多了小半筐,不必再靠挤在廊下晒太阳取暖。
可她搬去的西偏殿依旧是宫城角落里最冷清的地方,屋宇窄小,墙皮剥落,终年晒不到几个时辰的太阳,殿角常年浮着一层散不去的阴湿霉味。宫人们嘴里虽恭恭敬敬唤着“唐姬娘娘”,语气里的嘲讽不掩饰,谁都知道她是帝王一夜偶然留下的便宜姬妾,半分恩宠都没有。
唐姬抱着孩子,站在西偏殿的廊下晒太阳,远远看见程姬宫里的宫人抱着刚满月的刘非,前呼后拥地往御花园去赏花,光奶娘就跟着四五个,手里还捧着温着的羊奶、挂着长命锁。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发,睡得正香。
她位份低,没资格请奶娘,只能自己喂养孩子,夜里要起来三四次哄他,眼睛常年都是肿的,衣裳袖口总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渍。刘发长到三岁,还没见过自己的父皇。
别的皇子三岁就穿着织金的小袍子,背着小书袋被人捧着去太学读书,前呼后拥的连路都不用自己走,刘发却只能和母亲待在西偏院里,穿着母亲亲手缝的粗布衣裳,玩的是院角被雨水泡软的泥疙瘩。有一次他跟着送菜的宫人去御花园捡掉在地上的纸鸢,撞见了太子刘荣,刘荣身边的小太监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哪里来的野孩子,穿得比奴才还破,也敢来御花园撒野?”刘发吓得转头就跑,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渗过粗布裤腿,红了一片,他咬着牙没哭,一路跑回西偏殿,扑进母亲怀里才敢掉眼泪,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声音还打着颤:“娘,我以后不去御花园了,我就在院里陪你,哪儿都不去。”唐姬抱着他,用袖口轻轻擦他脸上的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身份低,连自己都护不住,更给不了儿子好的前程,她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求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不受旁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