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仁济医院的大厅。明亮的灯光，干净的瓷砖地面，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病历。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许诚觉得刚才的经历像一场噩梦。

他跟着秦雨走出电梯，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你妈的心脏供体是真的。”秦雨突然说，“那些东西虽然邪恶，但他们说话算话。你签了协议，心脏就会到位。你妈明天就能做手术。”

许诚愣住了。“那……那我还得感谢他们？”

“不。”秦雨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该恨他们。因为他们拿走的不只是你的十年阳寿，还有你的自由。从现在开始，你每年都要回来一次，签一次协议，续一次命。否则，你妈就会死。”

“什么？”

“协议里有一条，你没看清楚吧。”秦雨说，“‘本协议有效期一年，到期需续签。若未及时续签，所有已生效的供体匹配将自动失效。’也就是说，你妈的移植心脏，保质期只有一年。”

许诚感觉天旋地转。

“那我要怎么办？”

秦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找到破解的方法。第七层有一个核心，毁了它，所有的协议都会作废。你妈的移植不会受影响，你的阳寿也会回来。”

“核心在哪里？”

“在最下面。”秦雨说，“负十八层。那里是第七层的源头。”

许诚看着她，问：“你为什么帮我？”

秦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因为我女儿也需要第二次移植。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

她伸出手：“合作吗？”

许诚看着那只手，想起了母亲的脸，想起了镜子里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他握住了她的手。

“合作。”

三天后，母亲的移植手术顺利完成。

许诚站在ICU窗外，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排斥反应控制得很好，只要定期复查，应该能恢复得不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年后，他得再回那个地方。

秦雨给了他一份地图，是她花了一年时间摸索出来的。地下七层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像一座倒置的迷宫，一层一层向下延伸。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居民”，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

负七层是交易层，守门人是那个老头。

负八层是牢笼层，关着那些签了协议后被夺舍的人。

负九层是加工层，据秦雨说，那里的景象“最好不要去想”。

而负十八层，是核心层。没有人去过，也没有人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秦雨说，“核心层有一个管理员。干掉他，毁掉核心，一切就结束了。”

“管理员长什么样？”

“没人知道。见过他的人，都没回来过。”

许诚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转身走出医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着这栋大楼。七楼，器官移植中心的灯还亮着。而地下七层，那些东西正在沉睡，等着下一个“捐赠者”按响电梯里的按钮。

许诚摸了摸口袋里的消防斧。秦雨给了他一把更好的，说是特制的，镀了一层银，专门对付那些东西。

他走进大厅，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年轻人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许先生？晚上好。”

许诚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来接您的。”年轻人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管理员听说您上次走得匆忙，有些手续还没办完。特意派我来请您回去补办。”

许诚握紧了口袋里的斧柄。

“如果我不去呢？”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那您母亲的术后恢复，可能会出一点……小意外。”

许诚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们敢动她？”

“我们不需要动她。”年轻人轻声说，“只需要停止给她用药。排斥反应一来，谁也救不了。您知道的，移植手术最怕的就是排斥。”

许诚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

“请吧，许先生。”年轻人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诚走进电梯。年轻人按下了“7”。

电梯开始上升。

“不是说去地下吗？”

“先去上面办点手续。”年轻人微笑着，“然后再下去。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许诚盯着楼层显示器。1，2，3……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7楼，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器官移植中心的走廊，护士站有人值班，看见许诚点了点头。

年轻人领着许诚穿过走廊，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主任办公室。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正在低头看文件。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冲许诚笑了笑。

“许先生，请坐。”

许诚没坐。“你是谁？”

“我是这家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姓周。”男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许诚面前，伸出手，“幸会。”

许诚没握他的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主任收回手，也不尴尬，笑了笑说：“很简单，我们希望您能继续配合我们的工作。您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抗排斥治疗，免疫抑制剂的供应，都需要稳定的……渠道。”

“你们要什么？”

“您的配合。”周主任推了推眼镜，“每年一次，回来签个字。就这么简单。”

“然后每次扣我十年阳寿？”

“那是必要的损耗。”周主任语气平淡，“您要知道，器官不会凭空产生。每一颗健康的器官背后，都有一个‘捐赠者’。而‘捐赠者’的获取，需要成本。您支付的阳寿，就是用来覆盖这部分成本的。”

许诚冷笑。“所以我妈能活下来，是靠别人的命换的？”

“您可以这么理解。”周主任点点头，“但换个角度想，您母亲的命，也是用您自己的命换的。很公平，不是吗？”

许诚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周主任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许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您已经签了协议，已经接受了移植。这条链子，已经拴在您脖子上了。”

“我可以毁了核心。”

周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充满了嘲讽。“核心？您说的是负十八层的那个东西？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毁了它，一切就能结束。”

“谁告诉您的？那个姓秦的女人？”周主任摇摇头，“她被骗了。负十八层根本不是核心，是陷阱。是用来捕捉像你们这样‘反抗者’的陷阱。”

许诚的心沉了下去。

“您以为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周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诚，“是她运气好？还是她特别聪明？都不是。是我们放她走的。因为我们知道，她会去找帮手，会把更多的人带回来。”

许诚的后背渗出冷汗。

“每一个被她带来的人，都以为自己能毁掉核心，都以为自己能拯救家人。结果呢？他们都成了新的‘捐赠者’。他们的阳寿，被用来维持整个系统的运转。”

周主任转过身，看着许诚，眼神里带着同情。“许先生，您不是第一个被骗下来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忠告：别再下来了。好好享受这一年。一年后，如果您还想让母亲活下去，就乖乖回来签字。别想着反抗，别想着破坏。那个系统，比你想象的强大得多。”

许诚走出办公室时，双腿像灌了铅。

他回到电梯里，年轻人还站在那里，面带微笑。

“许先生，要下去了吗？”

许诚看着那个“7”键，又看了看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0”键。

他伸手，按下了“0”。

电梯开始下降。

年轻人有些意外。“您确定要去？”

“确定。”

“可周主任说了，那是陷阱。”

“我知道。”许诚说，“但我必须亲眼看看。”

电梯一路向下。穿过7楼，穿过地下，一层一层，数字不断跳动。负七，负八，负九……一直降到负十八。

门打开。

眼前的景象让许诚愣住了。

不是陷阱。不是什么恐怖的场景。而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毯，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她正在喝茶，看见许诚进来，放下杯子，笑了笑。

“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许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坐吧，咱们慢慢聊。”

许诚没动。“你就是管理员？”

“算是吧。”女人耸耸肩，“不过我更愿意叫自己……系统维护员。”

“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

女人想了想，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能量转换装置。它收集人类的生命能量，也就是你所说的‘阳寿’，然后转换成其他形式的资源。器官供体只是其中一种输出形式。”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需要。”女人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需要能量来维持的。比如某些疾病的治愈，比如某些意外的避免，比如某些人的长寿。这些都需要能量。而能量的来源，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所以我们就是电池？”

“可以这么说。”女人点点头，“但你们不是被迫的。你们是自愿的。你们想要救亲人，想要得到某些东西，所以你们签了协议。这是交易，不是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