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住协议

周远拿到那份租房合同时，中介的手抖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但没在意。毕竟这年头房价跌成这样，中介的日子也不好过，手抖大概是低血糖。

合同很厚，足足二十三页。周远翻了翻，发现大部分都是附加条款。

“这么多规矩？”他笑着问。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刘，戴着黑框眼镜，衬衫领口磨得发白。他没笑，只是指了指其中一页：“你先看看这个。”

周远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入住须知》，字体比其他页小一号，密密麻麻列了十二条。

第一条：每晚十一点后请勿离开房间。

第二条：若听到敲门声，请不要开门。无论门外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回应。

第三条：若门缝下有纸条塞入，请勿阅读。立即烧掉。

第四条：若发现室内物品位置发生变化，请勿复原。保持现状。

第五条：若闻到焦糊味，请立即关闭所有电器，躲进衣柜，直至气味消散。

第六条：若看到窗外有人影，请勿与对方对视。拉上窗帘，背对窗户站立十分钟。

第七条：若在凌晨三点至四点间醒来，请保持静止，闭眼，假装睡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第八条：若发现浴室镜子上出现字迹，请勿擦拭。关灯离开，第二天再看是否消失。

第九条：若接到电话无人说话，请立即挂断。当天不要再接任何电话。

第十条：若遇到自称“物业维修人员”的人敲门，请要求其出示工牌。若无工牌，切勿开门。

第十一条：每月十五号晚上，请待在卧室，锁好门，戴上耳机，播放白噪音，音量调到最大。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摘下耳机。

第十二条：若违反以上任何一条，后果自负。本公司概不负责。

周远看完，笑了：“这是租房还是拍恐怖片？”

老刘没笑。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周先生，我跟你说实话吧。这套房子，租金只要市场价的三分之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住不长。”老刘说，“上一个租客住了十九天，上上个住了二十三天，再上一个……住了七天。”

周远挑眉：“都违约了？”

“都跑了。”老刘盯着他，“半夜跑的，押金都不要了。有一个连行李都没拿。”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是外地来打工的，兜里没多少钱。这房子在市中心，三室一厅，月租只要八百块。便宜得离谱，但对他来说，正好。

“我不信这些。”他说，签了字。

老刘收起合同，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记住那些规则。记住了，也许能活。”

门关上了。

周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房子装修还不错，家具齐全，采光也好。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怎么看都不像闹鬼的样子。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第一件事是把那张《入住须知》从合同里撕下来，贴在了冰箱门上。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而是觉得好笑。他想看看，这些所谓的“规则”，到底有多邪门。

那天晚上，他故意熬到十一点以后。

客厅的钟敲响十一点时，他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切正常。没有敲门声，没有纸条，没有任何异常。

“故弄玄虚。”他嘀咕了一声，起身去洗澡。

浴室很大，镜子占了整面墙。他脱了衣服，打开花洒，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洗到一半，水突然凉了。

不是慢慢变凉，是瞬间变凉，像有人把热水管切断了，只剩下冰水。周远骂了一声，关掉花洒，伸手去拿毛巾。

然后他看到了镜子。

镜子上有字。

不是雾气凝成的那种字，是真正写在镜面上的字。红色的，像血，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你违反规则了。”

周远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用手指去蹭那些字。蹭不掉。字迹像是刻进玻璃里的。

他收了笑容。

回到客厅，他找出合同，翻到《入住须知》那页。第八条：若发现浴室镜子上出现字迹，请勿擦拭。关灯离开，第二天再看是否消失。

他已经擦了。还关了灯离开了。

算违反吗？

他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安慰自己：也许是中介搞的鬼，用特殊墨水写的，遇水就显形。对，肯定是这样。

他关灯睡觉。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房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他住的是一室一厅，隔壁应该是书房。书房里没人，也没开窗。哪来的声音？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秒，停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周远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人叹气的声音。

他缩在被子里，手心全是汗。他想告诉自己那是风声，是管道的声音，是老房子的正常响动。但他骗不了自己。

那分明是人声。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照进房间，一切正常。他第一时间冲到浴室，去看那面镜子。

字迹还在。

红色的，清晰的，像刻在玻璃里的。

“你违反规则了。”

周远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了条消息给老刘。

“那镜子上的字是怎么回事？”

老刘隔了半小时才回：“你看到了？”

“看到了。还擦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老刘发来一条语音。周远点开，听到老刘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擦了？”

“擦了。”

“那……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

周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听到隔壁有声音，像指甲刮墙，还有人叹气。”

老刘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周远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消息提示才响起来。

“你今天晚上，千万千万，别再违反任何规则了。一条都别违反。”

周远想问为什么，但老刘已经不再回复。

那天白天，周远去上班了。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作不算忙，但琐碎。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些规则，镜子上的字，还有昨晚的声音。

下班后，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和几瓶水，回了家。

进门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门缝——没有纸条。松了一口气。

他煮了泡面，吃完，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走向十一点。

十点五十。

他决定提前回卧室。既然规则说十一点后别离开房间，那他十点五十就进去，总没问题了吧？

他锁好卧室门，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刷着短视频，试图分散注意力。

十一点整。

楼下传来钟声，沉闷的，一下一下，敲了十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周远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刮擦声，没有叹息，什么都没有。

他渐渐放松下来。也许昨晚只是巧合，也许那镜子上的字是前任租客搞的恶作剧。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周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卧室门，门缝下透进客厅的光——等等，他睡前明明关了客厅的灯。

他僵住了。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您好，我是楼下的住户。您家漏水了，漏到我家里了。能开下门看看吗？”

周远想起规则第二条：若听到敲门声，请不要开门。无论门外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回应。

他没有说话。

女人又敲了几下，声音变得急切了些：“先生？您在吗？水漏得很厉害，我家天花板都湿了。麻烦您开下门好吗？”

周远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女人敲了大概两分钟，终于停下了。然后，周远听到了脚步声，慢慢的，一步一步，离开了门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憋气憋得胸口都疼了。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要退回床上，忽然看到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白色的，折得很整齐。

周远盯着那张纸条，心跳如擂鼓。规则第三条：若门缝下有纸条塞入，请勿阅读。立即烧掉。

他弯下腰，捡起了纸条。

理智告诉他不要看，不要看，直接烧掉。但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掰开了他的手指。

纸条展开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像女人的笔迹：

“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