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丹房外就排起了长队。
大多是杂役营的管事和底层代理人,个个面色灰败,手里攥着空药瓶,等着领每月配额的清蕴丹。队伍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只有浓重的呼吸声混着淡淡的药味,在晨雾里飘着。
楚河站在队伍末尾,袖口里的手腕隐隐发疼。黑纹又往上爬了寸许,夜里睡着时凉得像冰,压得神魂发沉。他今天来领这个月的配额,顺便取林晓剩下的半份净化丹,明天就要进深矿,得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队伍慢慢往前挪,半个时辰后才轮到他。
管发药的执事核对完令牌,面无表情地把两个瓷瓶推过来:“清蕴丹三粒,净化丹半份。签个字。”
楚河刚要拿,旁边伸过来一只瘦小的手,飞快地把一个小纸包压在了瓷瓶底下。
他抬眼,看见阿砚低着头,正麻利地整理着空药瓶,小脸埋在阴影里,像什么都没做过。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脖颈处露着一点淡黑的印子——她自己也沾了黑雾侵蚀,只是轻,还能扛着。
管事在旁边翻着账册,没注意到这点小动作。
楚河不动声色地把纸包收进怀里,指尖碰到纸包的瞬间,能摸到里面细细的药粉,比成品丹细腻得多。
领完药转身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深矿……好用。”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混在人群里几乎听不见。
楚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快步走出了丹房。
走到没人的拐角,他拆开纸包看了一眼。
里面是淡青色的药粉,细腻得像尘,闻着比成品清蕴丹多了一丝清凉气。是阿砚自己攒着提纯的,攒这么一小包,不知道要省多少瓶底药渣,熬多少个夜晚。
楚河把纸包仔细揣回怀里。
在这座岛上,积分是硬通货,是命。可偏偏最不值钱的细碎善意,最暖人。
他叹了口气,把药瓶收好,转身往执事府的方向走。
趁出发前,他想去趟档案室,找找深矿段最早的旧档。
档案室在执事府最偏的角落,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光。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酒味扑面而来。老陈坐在窗边的旧木桌后,手里攥着个酒壶,正眯着眼翻卷宗,背驼得像张弓。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见是楚河,又耷拉了下去。
“你怎么又来了?”
“陈叔。”楚河走过去,把怀里揣的一小壶劣酒放在桌上,“明天要进深矿勘探,想找您问问,早年有没有相关的旧档?”
老陈的目光落在酒壶上,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他慢悠悠地拧开壶盖,抿了一口,砸了砸嘴,才弯腰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摞泛黄的卷宗。
纸页都脆了,边角卷得厉害,封皮上的字都磨没了。
“三百年前,也搞过一次深矿勘探。”老陈翻着卷宗,指尖沾着唾沫,翻到一页停住了,“那时候比现在阵仗大,去了十一个代理人,还有两个执事跟着。最后回来俩,疯了一个,另一个没半年也死了。”
楚河凑过去看。
那一页的记录被涂掉了大半,黑糊糊的一片,只能隐约看清几个字:「古纹异动」「勿深入」「魂染」。
剩下的全被墨汁盖死了,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涂了?”楚河皱眉。
“上面让涂的呗。”老陈又抿了口酒,语气平淡,“说记录不实,妖言惑众。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我也是整理旧档的时候偶然看见的,本来早该烧了。”
他抬眼看向楚河,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点清醒:“小子,我劝你一句。进去之后,老老实实标矿脉,别往最深处走,别碰墙上那些怪纹路。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保住命比什么都强。”
“那些纹路……到底是什么?”楚河问。
老陈摇了摇头,把酒壶揣回怀里:“不知道。也别问。知道多了,死得快。”
他把那摞卷宗推回柜子底下,像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快走吧,让人看见我给你看旧档,我这差事也保不住了。”
楚河没再多问,躬身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门外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站在台阶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几个字。
古纹异动。
魂染。
和他腕间的黑纹、玉佩上的纹路,是不是一回事?
他想不通,也没资格深究。
老陈说得对,保住命最重要。
从执事府出来,楚河直接去了矿场。
周管事在账房里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见楚河进来,他把算盘一推,唉声叹气:“你可来了。刚接到上面的令,这次勘探不光要标黑雾范围,还要摸新矿脉走向,标得多,额外加积分。这不纯纯催着人往死里闯吗?”
“上面定的,我们也没办法。”楚河坐下,拿起桌上的矿道图看,“明天集合点在哪?一共几个人?”
“就六号矿洞口,一共十个。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周管事拉开抽屉,摸出两张泛黄的封禁符,塞给楚河,“拿着,我私藏的老符,比新发的耐用。真遇到事,能多撑一炷香。”
“周管事,这……”
“拿着吧。”周管事摆摆手,“咱俩也算共过患难了。矿场这鬼地方,进去了能不能出来全看命。你小子人不错,别像前几个那样,进去就没影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啊,最深处那片刻痕,早年老矿工传,说那东西是活的。夜里没人的时候,会发亮。你要是撞见了,别盯着看,往回跑就对了。”
“活的?”楚河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老辈人瞎传的。”周管事嘴一撇,“反正邪性得很。三百年前封矿,据说就是因为那片纹路醒了,死了好多人。后来重开,大家都刻意绕着走,这次勘探说不定就要摸到那边去。”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楚河的肩:“总之,小心为上。积分赚不完,命只有一条。你家那孩子还等着你回去呢。”
楚河点点头,把符纸收好。
他知道周管事是好意。
在这地方,能真心实意劝你一句保命的,已经算难得的交情了。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勘探的注意事项和传讯频率,眼看天快黑了,楚河才起身告辞。
走出矿场的时候,夕阳正沉在西区的尽头,把灰蒙蒙的天染出一点惨淡的红。
楚河抬头望了望深矿的方向。
黑暗里,像藏着一头巨兽,静静等着猎物送上门。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粉、符纸,还有那半块双鱼佩。
玉佩微凉,贴着心口,和腕间的黑纹遥遥呼应。
不管里面有什么,他都得进去。
积分还没赚够,债还没还清,林晓的病还没彻底好。
他没得选。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大婶正陪着林晓在院子里坐着,孩子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看见楚河回来,眼睛亮了亮。
“师父。”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风大。”楚河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闷得慌,出来坐坐。”林晓仰着脸看他,“师父,你明天又要出任务吗?”
“嗯,去矿场里待几天。”楚河尽量说得轻松,“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喝药,听王大婶的话,知道吗?”
“知道。”林晓点点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师父你要小心。”
“放心吧。”楚河笑了笑,心里却有点发沉。
他没敢说深矿危险,怕孩子担心。
夜里,林晓睡熟了。
楚河坐在外间的桌边,就着油灯整理东西。
短刀磨得锋利,封禁符分开放在不同的口袋里,阿砚给的药粉贴身揣着,双鱼佩挂在脖子上,贴在心口。
他挽起袖口,借着灯光看了看胳膊。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手肘上方,蜿蜒曲折,像细小的蛇,正一点点往心口钻。
楚河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神魂微微发疼。
他想起老陈说的“魂染”。
原来这就是魂染。
他自嘲地笑了笑,放下袖子。
没事。
等这次任务回来,积分就够大半了。再拼两次,就能凑够中品净化丹的积分。
总会好的。
楚河吹灭油灯,和衣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矿道深处的呜咽。
他闭着眼,很久才睡着。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色刻痕,密密麻麻爬满了岩壁,一双混沌的黑眸在刻痕后面,静静看着他。
像在等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楚河就起身了。
他给林晓留了足够的丹药和积分,又反复叮嘱了王大婶好几遍,才拎着包袱往六号矿洞走。
矿洞口已经聚了九个人,加上他正好十个。
个个都带着法器,面色凝重,没人说话,气氛压得厉害。楚河扫了一眼,大多是生面孔,只有一个叫老胡的资深代理人有点印象,之前一起接过杂活。
“人齐了?”
带队的执事站在洞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规矩都懂吧?各自为战,三日后洞口集合,没回来的算阵亡。标好的矿脉和黑雾范围,回来交执事府核销。”
没人应声,算是默认了。
执事按下闸门开关。
沉重的玄铁闸门缓缓升起,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上次来时更重了。
黑暗的矿道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人往里跳。
“进去吧。”
执事话音落下,十个人陆续往里走。
楚河走在中间,指尖握着腰间的短刀,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壁上的夜明珠蒙着厚厚的灰,光昏昏沉沉的,照不了几步远。
岩壁上的刻痕渐渐多了起来,三道一组的竖线,圆圈,折线,密密麻麻嵌在岩层里,年代久远,边缘都磨光滑了。
楚河路过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视线,没多看。
老陈和周管事的话,他记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停了下来。
“就到这。”老胡开口,声音沙哑,“再往里就是深矿段了,黑雾浓度高。大家分开走,各自标各自的区域,别凑堆。三日后洞口见。”
众人点头,各自选了方向,四散开来。
楚河选了左侧的支矿道。
相对浅一点,矿脉记录也多,相对安全。
他没打算往深处闯,按要求标完范围就撤,犯不着拿命赌额外积分。
矿道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黑雾渐渐浓了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凉得刺骨。
楚河摸出一粒清蕴丹吞下去,暖意散开,稍微压下了那股寒意。
他拿出矿道图,开始标记黑雾边界和矿脉走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越往里走,刻痕越密集。
到后来,整片岩壁上全是纹路,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
楚河尽量不去看,低着头标记。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太静了。
连矿道里常有的碎石掉落声都没了,静得可怕。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身后的矿道深处,传来了极轻的、细碎的声响。
像是爪子刮过岩壁,又像是……刻痕在蠕动的声音。
楚河浑身汗毛倒竖。
他缓缓回过头。
身后的矿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正盯着他。
而胸口的双鱼佩,忽然微微发烫。
壁上的刻痕,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正缓缓亮起极淡的黑光。
像沉睡了千年的眼睛,一点点睁开了。
楚河攥紧了短刀,后背冷汗直流。
他没敢再往前走,也没敢立刻跑。
僵持了几秒,他慢慢往后退,脚步放得极轻。
退了十几步,那股被盯着的感觉才慢慢淡了下去。
楚河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回走。
不对劲。
这地方太邪性了。
积分不要了,先撤到安全区域再说。
可他刚转身走了两步。
脚下的岩层,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咔嚓——
细而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楚河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去。
地面上,一道极细的黑缝正快速蔓延,丝丝缕缕的黑雾从缝里冒出来,比之前浓了数倍。
不是从矿道深处来的。
是从脚底下。
从岩层更深处。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裂缝瞬间扩大。
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塌陷的岩层,直直坠了下去。
失重感席卷全身。
楚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矿道重新恢复了死寂。
壁上的刻痕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了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