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凉,离见安不知道在里面泡了多久,户清古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
户清古拿着水瓢,舀起一瓢水,从离见安的头顶浇了下去,水轻柔落在离见安的脑袋上,长发贴在脸上,墨色的长发披落两肩。
离见安抬起头,看着户清古,带着笑。
户清古愣住了。
离见安现在的样子像——鬼,一个清艳的女鬼,一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像是能够勾走别人的心魂。
离见安缓缓抬起手,抚上户清古的脸颊,从她的脸颊旁,滑落至她的下巴,指尖划过皮肤,划过她的脖颈,抚至她的锁骨,顺着她的肩膀,摸上她的后颈。
水流轻轻摆动,离见安到了户清古的面前。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如果不能走路了,也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不会死。”
户清古低下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她和离见安交错的身影。
“是吗,为什么?”
离见安笑着后退,莫名的户清古感觉离见安变了,和刚刚不一样。
此刻的离见安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之前离见安给她的感觉,而不是刚刚那个样子。
户清古抬起头看着她,一直盯着她,试图看出些什么,最后还是放下了水瓢,伸手摸上离见安的额头。
“水太凉了,你既然已经好了,那就出来吧。”
离见安的两手扒住桶沿,户清古看着她用力想要爬出来,但还是落回到水里,溅出一地水,甚至户清古的衣服也湿了不少。
离见安看着户清古的衣摆,两手抓着桶边,头靠在上面,不停地笑。
“户清古,你帮帮我好不好?”
离见安向着户清古伸出一只手。
户清古伸出两只手,离见安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抓住户清古的手,从水里爬了出来。
腿暂时还在恢复,离见安无力地趴在户清古的身上,紧紧抱住她,光着的身子带着水,浸湿户清古全身上下的衣服。
户清古抱住她,拿起一边的毛巾,裹住她的身体,抱着她,一步步小心地挪到一旁的椅子上,把她轻轻放在椅子上。
离见安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那包裹住的小腿。
户清古拿起毛巾,包住离见安的长发,揉搓着,让毛巾吸去离见安头发上的水分。
离见安坐在那里,任由户清古给她擦着头发,她闭着眼睛,户清古轻柔的动作让她有了些睡意。
“你已经烧了很多天了,杜先生说,你有可能会烧死,也有可能会烧成一个痴傻儿。”
“是吗?那我运气很好,既没烧死,也没烧成痴傻儿。”离见安低着头说,眼睛一眨一眨,时而闭上,偶尔睁开。
“那时候为什么不走呢?”离见安眯着眼睛,像是随口一提。
“哪个时候?”户清古擦完了离见安的头发,开始擦离见安的身体。
她走到离见安的身前,蹲下身,毛巾从离见安的肩头,擦到她的胸口。
“长利叫你走的时候,让你抛下我的时候。”
户清古抬起头,和低着头的离见安正好对视。
长长的头发垂在眼前,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帘。
“我只是觉得,你救了我,我不应该抛下你。”
户清古继续擦着离见安的身体,手指挑开黏在离见安身体上的头发。
“你不会觉得——这是个苦肉计吗?”离见安轻轻笑着。
“如果是,你能做到这样,我觉得,我中计也不亏。”户清古的眸色深了些,一想到这场火灾真正的真相,她的心就一紧。
户清古的手抚上离见安的大腿,轻轻擦着,动作很小心,生怕碰到离见安的小腿。
离见安抬起腿,放在户清古的肩膀上。
户清古抬起头,微微偏头,眼神带着疑惑和审视。
“这样比较舒服。”离见安抿了抿唇,微微低眼去看户清古,眼睛里没有什么害怕,倒是满满的狡黠。
户清古拿起另一块布,遮住离见安。
“最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你还让我把衣服脱光呢。”
户清古不理她,继续擦着,确保离见安擦干。
“所以真的有那个规矩吗?”离见安踩在户清古肩膀上的角用了用力。
户清古点了点头,把离见安放在她肩上的腿轻轻拿了下来,重新走到她身后,拿起布再给她擦一遍头发。
离见安仰起头,看着她。
“户清古,你身上都湿了。”
“嗯。”
“脱了吧。”离见安笑着。
“你想干什么?”户清古手上的动作一停。
“就我一个人光着不合适吧,而且——我都没见过你裸体,你都看过我好几次了。”
户清古这时候才感到离见安心里仍然存着的小孩子心性,听了她的话不禁皱起眉,“也就两次,没有很多次。”
“可是湿着会感冒,发烧,到时候你也倒下了,我可怎么办?而且,户清古,我会心疼你的。”
离见安仰着脸,一双眼里确确实实有着对户清古的关心,户清古低下头。
离见安的耳朵被户清古用毛巾捂住擦了擦,她看见户清古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听的不太真切。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户清古摇了摇头,离见安还以为户清古拒绝了。
但下一刻,户清古放下毛巾,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做什么,她扭过头去,户清古已经解开衣带,衣服从她的肩上滑落。
离见安微微张开嘴,看着眼前的景象。
户清古的半身赤裸,一件一件脱下身上的衣服,最后一览无余。
比起情欲,她此刻的心里更多的是震撼。
那白玉的肌肤上,有很多道裂痕,很浅,很淡,几乎要看不出来,但因为太多,太密,又让人无法忽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
离见安伸出手,轻轻碰上户清古那上面的伤痕,眼眸微微颤动。
皮肤上还残留着湿衣服留下的水痕,皮肤泛着光泽,水痕让那些伤疤更加明显。
户清古拿起一边的毛巾,开始给自己擦起身上的水,离见安趴在椅子上,看着她。
毛巾上开始出现血渍,她不解地在自己的身上找着血渍的源头, 最后抬起头,看见的是户清古淌着血的手。
“......不痛吗?”
户清古看着她,拿着毛巾,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面不改色,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被水泡得浮肿,先前给离见安擦身体时手上的伤口开裂,现在开始不停地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户清古把毛巾按在自己的手上,低头等着它凝固。
离见安的指尖在户清古的肌肤上划了划,户清古抬起头看她。
“我帮你擦吧。”
离见安拉过户清古,拿起一边的毛巾,握在手中。
户清古站到她的面前,她不敢直面户清古,不知道是出于羞涩,还是心疼,又或者两者都有。
毛巾很轻柔地擦过户清古的皮肤,像是怕把她擦痛了,怕那些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这是代价吗?”
离见安的手放在户清古的腰间,摸着她腰间的皮肤,手指摩挲着她身上的伤疤。
“如果只有这个是代价,那太轻松了。”户清古低着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给她擦身体的离见安。
离见安抿着唇,这次换她替户清古擦身体。
户清古身上并不是很湿,很快就擦完了。
“看够了吗?”户清古说。
离见安诧异地抬起头。
“看够了我把衣服穿上了。”
户清古转身走去拿衣服。
离见安压抑着自己的嘴角,心里暗喜。
户清古穿上新的衣服,拿上新的衣服,走到离见安的身边,展开衣服。
“把手臂抬起来。”
离见安抬起手臂,配合着户清古的动作,衣服穿在她的身上。
“上半身我可以自己穿啊。”离见安有些不解,发出疑问。
户清古站在原地,把裤子交给了离见安。
“我没办法自己穿裤子啊。”
户清古抬手扶额,皱眉叹气,这几天的事情堆积起来,她的心力体力脑力几乎都已经耗尽了。
“抬腿。”
离见安抬起腿,户清古替她穿上裤子,到了屁股的时候,她两手穿过离见安腋下,把她抱了起来,离见安踩在户清古的脚背上,户清古微微躬身,贴着离见安,两手提起离见安的裤子。
户清古直起身,离见安和她面对面,两手环绕着她的脖子。
户清古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把手放下来。”
“可是你不是要抱我回去吗?”离见安扭这头问她。
“我没说要抱你回去。”
“可是我的腿好痛……”离见安微微低眼,轻轻抿唇,看着自己的腿。
户清古明知道离见安是在故意博取她的同情,但她没有办法拒绝,因为离见安确实是因她才受的伤,离见安也只是想要她多照顾一下她而已,并没有要什么过分的东西。
户清古抱起离见安,两个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两层衣物,离见安侧耳贴在户清古的胸膛上,听着户清古的心跳。
离见安被放在床上,户清古替她盖好被子,特意把下面留了出来,让她的小腿能够露在外面。
户清古转身要离开,离见安拉住了她的手腕,她以为离见安又要像以前一样缠着她读话本。
“你去哪里?我给你包扎完你再走吧。”
户清古顿住脚,“我不走,我去叫杜淮来看看你,待会给我包扎吧。”
离见安有些尴尬,户清古笑了笑走了。
夜幕已深,离见安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杜淮很快来了,怀里抱着杜娟。
离见安先前发烧时记忆都很模糊,所以见到杜娟时她感觉很新奇,她盯着杜淮怀里的杜娟,眼睛睁得大大的。
杜淮看见离见安这个样子,觉得离见安应当是好得差不多了。
“你感觉怎么样了?”
杜娟埋在父亲的怀里,闭着眼睛,正安睡着。
“挺好的......杜先生,这是你的孩子吗?”
离见安坐在床上,探着头,想看看杜娟。
提起杜娟,杜淮的脸上总是比平时更温柔。
“是。”杜淮一手抱着杜娟,一手伸出摸上离见安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就把手搭在了离见安的手腕上。
抱着杜娟,杜淮的动作不太方便。
“我来抱吧。”离见安轻声地说着,生怕吵醒了杜娟。
杜淮看了看她,还是把杜娟轻轻放到床上。
离见安一手伸出,让杜淮把脉,一手缓缓地伸到杜娟的脸旁,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孩子的脸颊总是很白净,软嫩,孩子的面孔也总是让人升起怜惜之感。
户清古站在一边,看着离见安,心中也一软。
离见安对孩子其实只是好奇,所以看了看,也就没再多关注。
杜淮放下手,把绑在离见安腿上的纱布揭开。
纱布和伤口粘连,揭下来的时候带着肉,伤口流着脓,纱布上已经是红黄一片,长时间包扎,让伤口泛着一股异味。
“已经开始恢复了,这几天要勤换药,后面慢慢会好起来。”
“杜先生,那以后她还能正常走路吗?”户清古在一边轻声问。
“不好说,伤口很严重有可能伤到经脉,只有等伤口恢复好了,试试看走路正常不正常,正常的话最好,不正常的话也有可能通过多走走恢复一下,但估计多少有点后遗症,像是走路轻微偏向,走路没有办法走快,没有办法再快跑之类的。”
杜淮说了一长串,户清古和离见安两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神色沉重。
户清古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伤疤呢?”
“我到时候会配祛疤药,再好的祛疤药,作用总归是也有限的,中尚你也清楚吧。”杜淮看向户清古。
户清古沉默着。
“换药的药箱我留在这里了,你们处理一下伤口就早些歇息吧,不早了。”
杜淮指了指床边的药箱,抱起杜娟,杜娟在他的怀里动了动,他轻轻拍了拍杜娟的背,安抚着她。
“好,谢谢杜先生。”户清古点了点头,坐在了离见安的身边。
杜淮抱着杜娟出去了。
离见安打开药箱,拿出里面的东西。
“把手伸出来。”
户清古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
“忍忍,我尽量轻一点。”离见安抿着唇,小心地把酒精倒在户清古的手上。
酒精倒在伤口上,户清古只是皱着眉,但还是看得出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你们还要练习忍痛吗?”离见安放下酒精,不忍心再继续倒下去。
“没有,不过痛多了,就没那么痛了。”
拿起纱布,轻轻缠住户清古的手,仔细小心地绕上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谢谢。”户清古翻看自己的一双手。
离见安看着户清古的手。
户清古将离见安腿上先前的纱布都扔了下床,酒精拿在手里,看着离见安。
“准备好了吗?”
离见安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酒精倒在伤口上时,离见安死死咬紧牙关,身体依旧弓起,户清古就坐在她的身边,她埋进户清古的怀里,两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户清古抬起另外一只手,轻拍离见安的背。
裸露的伤口碰上酒精,简直是酷刑。
离见安在想,户清古怎么忍得了?真的太痛了。
离见安努力不发出声响,想要像户清古一样。
“痛就叫出来。”
离见安闭着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终于,户清古放下了手。
户清古拍了拍离见安。
“好了。”
离见安慢慢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户清古拿起金疮药,倒在离见安的伤口上。
相对比先前的酒精来说,金疮药要好得多了。
离见安低着头,屏住呼吸,皱着眉,两手抓着两边的被子。
户清古用纱布一层层包裹离见安的小腿,动作很轻很轻,但总是不免会让离见安感到痛意。
离见安只是撇过头,不敢看自己的伤口,痛的时候就抓紧被子,蜷缩脚趾。
伤口处理总算结束,外面的夜色已经黑如墨,月亮挂在上面,呈现一轮满月。
“睡吧。”
户清古爬上床,躺在离见安的身边,和她躺在一个被窝里,离见安很自然地抱住她,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只有户清古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