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楚河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岩层上,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黑雾瞬间涌过来,裹着刺骨的寒意钻进鼻腔,他浑身一僵,腕间的黑纹像被点燃了似的,烫得火烧火燎,顺着经脉飞快往心口爬。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一处比上方矿道大数十倍的地下空腔,高不见顶,四面岩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刻痕。不是矿道里零星的纹路,是整面整面的阵列,三道竖线与圆圈交错缠绕,像一张巨大的网,从穹顶铺到地底,泛着极淡的黑光。
空腔最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什么都看不见。
可楚河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一双眼睛,在黑雾后面静静看着他。
不是湮灭兽的竖瞳,是那双他在梦里见过的、混沌的、没有眼白的黑眸,漠然得像在看一粒尘埃。
“咳……”
楚河又咳出一口黑血,身体里的力气在飞速流失。黑雾正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神魂像被冰锥反复扎着,疼得他指尖都在抖。
他摸向胸口的双鱼佩,攥在手里。
玉佩很烫,却只亮了一下,就迅速暗了下去。
上次在天戌界耗光了力量,这次,它撑不住了。
楚河苦笑了一声。
到底还是栽在这里了。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抬头望着穹顶密密麻麻的刻痕。
三百年前勘探的人,是不是也掉到了这里?
他们看到了同样的纹路,看到了深处的东西,所以才疯的疯,死的死。
原来老陈说的“魂染”,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会被这些纹路,被地底的东西,一点点染透神魂,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矿道图和炭笔,忍着疼,在图的边角草草画下了刻痕的大致走向,还有坠落的位置。
又把那半块双鱼佩,压在了图纸上面,塞进旁边石缝里。
万一有人下来找,总能捡到点什么。
万一……有人能顺着这点线索,弄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也许是不想后面的人再稀里糊涂地死。
做完这些,他彻底没了力气,顺着岩壁滑下去。
黑雾已经漫到了胸口,凉得像冰。
眼前开始模糊,他好像看见了小院的屋檐,看见了林晓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看见孩子仰着小脸,喊他师父。
“对不起啊……”
他轻声喃喃,声音散在黑雾里,细不可闻。
师父回不去了。
黑雾彻底漫过他的头顶。
岩壁上的刻痕齐齐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
空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满足的低吟,像沉睡的巨兽,又吞了一口合口的养料。
片刻后,一切重归死寂。
石缝里的半块玉佩,静静躺在图纸上,纹路泛着微不可察的黑光,和满墙的刻痕,频率完全一致。
三天期限,转眼就到。
六号矿洞口,周管事从清晨等到正午,脚边的石凳都坐热了。
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七个,八个,九个。
数到第九个的时候,周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少了一个。
楚河没出来。
“就这些?”他拉住最后出来的老胡,声音发紧,“楚河呢?你们没碰见?”
老胡摇了摇头,脸色也不好看:“进去就散了,各走各的,谁也没见过谁。深矿里邪性得很,走丢了太正常了。”
“再等等。”周管事咬了咬牙,“再等一个时辰。”
他心里抱着点侥幸,说不定是迷路了,说不定是被困在哪段矿道里了,再等等就能出来。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洞口依旧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矿道里的黑雾浓度,掉进去三天,别说人,铁都蚀没了。
周管事心里清楚,人没了。
和前几任代理人一样,栽在深矿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没敢擅自派人进去找,先跑回账房,给执事府传了讯。
回复来得很快,就一行字:
「按正常损耗核销,新代理人三日后到岗。矿洞照常作业,勘探任务顺延。」
轻飘飘的,和处理任何一次矿难、任何一次人员损耗没区别。
周管事对着令牌愣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他在矿场干了一百多年,见多了这种事。
可真轮到有点交情的人没了,心里还是堵得慌。
下午,他找了两个护卫,带着封禁符,沿着左侧支矿道往里找。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塌陷的地方。
地面裂出一个丈宽的口子,黑雾正从底下慢悠悠地往上冒,岩壁上的刻痕比别处密得多,泛着淡淡的黑光。
“就这了。”护卫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摇头,“管事,太深了,黑雾又浓,下去就是送死。肯定没了,回去吧。”
周管事没说话,蹲下身,在裂缝边缘的石缝里,瞥见了一点白色。
他伸手够出来。
是半块双鱼玉佩,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矿道图。
图纸边角画着潦草的刻痕线条,还有坠落的位置标记,是楚河的笔迹。
周管事攥着玉佩,指尖有点发凉。
这人到最后,还想着把标记留下来。
他把图纸和玉佩仔细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不找了?”护卫问。
“找什么找。”周管事声音有点哑,“人都化没了,找着也没用。按规矩报损耗吧。”
回到账房,天已经擦黑了。
周管事坐在油灯下,把那半块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看。
玉是普通的白玉,断口整齐,刻着半个“砚”字。
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玉面上爬满的黑色细纹。
三道一组,圆圈收尾,歪歪扭扭的,和矿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周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楚河之前总问刻痕的事,想起他盯着矿壁出神的样子。
合着这小子,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玉佩上的纹路,和矿壁的是同一种东西?
那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照了照。
纹路像是长在玉里面的,顺着肌理蔓延,不是后来刻上去的。
周管事越看心里越慌,下意识想把玉佩扔了。
这东西邪性,沾了怕是要惹祸。
可手抬了半天,又放了回去。
到底是一条人命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扔了,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了。
他叹了口气,把玉佩锁进了抽屉最里面。
图纸也一起收好了。
查是不敢查的,他一个底层管事,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
知道多了,死得快,这个道理他懂。
可不知怎么的,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
前几任代理人死了也就死了,他从没多想过。
这次不一样。
手里攥着半块玉佩,看着图纸上潦草的线条,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正常损耗,什么矿脉异象。
说不定,深矿底下的东西,上面早就知道。
他们这些人,从进去的那天起,就是送进去的耗材。
周管事正出神,外面有人敲门。
是杂役营的人,过来问楚河留下的那个孩子怎么处理。
“按规矩来呗。”周管事揉了揉眉心,“没人认领的空白体,直接送培育窟重新归档,或者补去杂役营。”
“那孩子还病着,身上有黑雾侵蚀,送培育窟怕是过不了核验。”来人说,“要不直接扔去乱葬岗?省点事。”
周管事眉头一皱。
他想起楚河临走前,反复叮嘱他帮忙照看孩子的样子。
“别。”他开口,“先送杂役营医舍,和其他染病的放一起。能活几天算几天,别直接扔了。”
来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听管事的。”
人走了,账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管事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灯花,久久没动。
一条人命没了,一个孩子成了无主的空白体,半块邪性的玉佩,一张潦草的矿图。
就这么点东西,是楚河在这座岛上留下的全部痕迹。
过不了多久,新代理人一来,账册上换个名字,就没人记得他了。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半块玉佩。
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黑光,和矿壁上的刻痕,隐隐呼应。
周管事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抽屉推了回去,锁死。
不该管的别管。
他告诉自己。
活了一百多年,能熬到现在,靠的就是不多事、不好奇、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点疑惑,像种子一样,扎了根。
三百年前的旧档被涂掉的记录,楚河画的刻痕,玉佩上的纹路,还有地底深处那东西……
所有碎片凑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所有人头上。
他们这些底层人,就像网里的虫子,挣扎也好,认命也罢,最后都是一样的下场。
窗外的风卷着地底的寒气吹进来,灯花跳了跳,差点灭了。
周管事紧了紧衣襟,心里有点发寒。
他忽然想起老矿工传的那句话——
刻痕醒,黑潮至。
现在,刻痕已经亮了。
黑潮,还远吗?
他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人顶着。
他一个小小的矿场管事,操不了那么多心。
可指尖,还是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三道竖线,一个圆圈。
和刻痕的形状,一模一样。
划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连忙用袖子擦掉。
灯影摇晃,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有些东西,一旦沾了,就再也擦不掉了。
就像那些刻痕,就像这场无人能逃的末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