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震·宋榕被降为族老的消息传到霍青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他回到风震家族三天之后的事了。告诉他的人是柳姓壮汉——在器物堂门口碰见的,柳姓壮汉背着一捆从密林里砍来的铁木柴,说是在给巡防队补给,顺嘴就提了一句:“宋榕被降了,长老的位子没了,他爷爷气得吐血,连夜请医堂的人去看。”霍青问宋榕是谁。柳姓壮汉把铁木柴往肩上掂了掂,说就是那个被资源堆上去的青萤四曦,追击朔火族长的时候封锁网没拦住人,族长拍了桌子,他就被推出来顶了责。说完摆摆手走了。
霍青站在器物堂门口,想了一阵子才把这个名字和之前在狼府小园子里风震·狼涯随口提过的某个人对上号——“宋渊那个孙子,青萤堆上四曦,不容易。”老人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不是讽刺,不是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看了几十年早就看腻了的事实。现在这个被堆上去的四曦又被拉下来了。一个四曦长老被降为族老,这种级别的人事震荡放在平时足够成为风震家族一整个月的谈资,但此刻的霍青顾不上想太多——他自己也有事要忙。
那次收尾任务之后,家族给所有参与外围截杀的二曦萤人每人发了一笔奖励。不是贡献点,是碎荧晶,实打实装在布袋里交到每个人手上的那种。霍青领了六十三块,加上之前买木瞳萤熹和树皮萤熹时精打细算省下的几十块,他现在手里握着将近一百块碎荧晶。回到中区那间两室一厅,他把所有碎荧晶从布袋里倒出来,在床板上铺成一小片白花花的晶堆,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拨开,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这些是冲关用的——三曦与二曦顶峰之间隔着一道大境界的门槛,破关的瞬间需要的荧能远不止平时修炼的量。他上次突破二曦的时候就是吃了这个亏,差点被素元真空区卡在门槛上。那次他用的是从萤斗场赢来的碎荧晶,一块一块捏碎才勉强撑过去,这次他准备更充分。
他把品相好的碎荧晶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紧袋口,放在枕头底下。剩下的碎荧晶用另一个布袋装好,留着日常修炼和喂萤虫用。这些天来他不用再接那些满世界跑的采集任务,不用再去萤斗场拿命赌碎荧晶,不用在器物堂门口和一群凡人挤着交药材。他可以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件事——修炼。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修炼节奏从每天一次完整周天增加到了每天三次。清晨卯时三刻第一次,借着晨曦微光中木道素元最活跃的那段时间把火木交映式运转到一个足够深的层次,让萤虫从沉睡中平稳过渡到全速振动。正午第二次,正午的木道素元不如清晨浓,但火道素元在太阳最烈的时候异常活跃,火木平荧法的效率在这个时段反而最高。午夜第三次,在院子里借着月光运转最后一次周天,不是为了吸收更多的荧,而是为了让萤虫在入睡前保持在最佳状态,让它在他睡觉的时候也能持续从周围的木道素元中缓慢汲取能量。
修炼的间隙他也没有闲着。木瞳萤熹的感知训练、御叶萤熹的精准度练习、树皮萤熹的快速附着与回收,他把每一团萤熹的训练都拆成了极细的项目,每天轮换着练。木瞳的淡金色竖缝在视野正中央微微发亮,把院子里每一片树叶的叶脉都照得纤毫毕现——他能看到叶脉里极其缓慢流动的微量木道素元,能看到那些素元从叶柄流入叶片的每一个分叉末梢,能看到它们在叶缘锯齿处有极细微的溢出。这种级别的感知精度已经远超森脑的范围——森脑能感知到周围空间里的素元分布,但木瞳能让他直接“看到”木道素元在生物体内的运动轨迹。御叶萤熹的上限是四千片,他现在能同时稳定操控三千片左右,但精准度还远远不够。他在院子里立了几根从密林里捡来的枯树枝当靶子,控制叶片在树枝之间高速绕飞,每一片叶子都不能碰到树枝,绕完之后还要精准地飞回他掌心里叠成整齐的一摞。
树皮萤熹的二品版本比一品厚了将近一倍,附着速度也更快。他现在催动树皮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从手掌开始往手臂上蔓延——二品树皮可以同时在多个位置生成,胸口的护甲和后背的护甲可以分开独立催动,不需要再分先后顺序。
但所有这些训练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它们都是“技”,不是“道”。
突破二曦的时候他靠的是在萤斗场三场决斗中悟出的分寸、火候、节奏。那时候他还不完全理解“悟”是什么,只是在战斗中被逼到了极限,身体和直觉被迫找到了一个比意识更快的答案。现在他要突破三曦,需要的不是更精准的叶片控制,不是更快的树皮附着,而是对木道本身更本质的理解。木道是什么?他在萤斗场觉得木道是根,是向下。在无名谷觉得木道是韧,是被火烤被水泡被金砍之后还能从断口处重新发芽。在狼府的小园子里他觉得木道是生,是那些没有经过任何修炼功法的普通植物也能自然而然地活着、生长、繁衍。但这些都只是木道的一个侧面。根、韧、生——三块拼图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在一次午夜修炼结束后没有马上回屋睡觉,而是盘膝坐在井沿上,把双手从火木交映式中松开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头顶那轮缺了一小块的月亮。他想起了风震·狼涯在那个小园子里对他说过的话——“你爹当年也是这样。霍山那小子,倔得很。”父亲是巡防队的,巡防队员每天干的活是什么?不是在祭坛里接任务换贡献点,不是在器物堂里挑萤熹,是在风震家族领地的外围篱笆旁边来回走,是站在暴雨里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看有没有野兽冲过来,是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保护那些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父亲修的是火道,母亲修的是木道。两个人编出那本火木平荧法的时候,不是坐在藏书阁里翻旧档翻出来的,是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从各自的巡防岗位回来之后,在昏黄的萤能灯下把白天在野地里、在篱笆边、在密林中发现的细微规律一点一点记下来。木道不只是向下扎根,不只是向上生长。木道最本质的生存方式不是独自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是在每一片树叶上留下叶脉,让别的叶子知道水往哪里流,养分往哪里去。
他在井沿上坐了很长时间,久到月亮从缺口的左边移到了缺口的右边,久到隔壁邻居家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然后他把双脚从井沿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回屋里。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个装着将近一百块碎荧晶的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地撑在枕头下面,把枕头垫高了半寸。够他冲关用了。但冲关不是光有碎荧晶就行,他需要找到那个悟。他闭上眼睛。快了。还差一点。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