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六号矿洞的玄铁闸门就缓缓升了起来。
周管事披着件灰布棉袄,站在闸口边,嘴里叼着半根旱烟,烟丝燃得很慢,缭缭白雾混着地底冒出来的寒气,在晨光里散得无影无踪。他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昨夜几乎没合眼,抽屉里那半块玉佩像块烧红的烙铁,隔一层木板都烫得他心神不宁。
“管事,人来了。”护卫从通道口跑过来,低声禀报。
周管事掐灭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抬头望过去。
通道口走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半旧的代理人服,背上挎着个布包,腰间别着柄短刀,眼神亮得很,带着点初出茅庐的锐气,又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走到近前,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在下江辰,新任西区矿场对接代理人,奉执事府之命前来报到。”
“嗯,进来吧。”周管事点点头,转身往账房走。
江辰连忙跟上,一路走一路打量矿场,目光扫过封禁的三号、七号矿洞,扫过壁上斑驳的刻痕,眼里带着点好奇,又强压着不敢多问。那副样子,像极了楚河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谨小慎微,也是这么眼睛里藏着点想赚积分的劲头。
周管事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个来拼前程的。
也不知道能熬多久。
进了账房,周管事把一摞账册推过去,又把矿道图、考勤簿、物资清单一样样摆出来,按流程交代:“矿场一共七个矿洞,一二号正常出矿,剩下的全封了。日常就是核产出、销损耗、记死亡人数,每日傍晚往执事府传一次日报。深矿段刚出过事,暂时封着,没事别往那边去。”
“是,晚辈记下了。”江辰低头翻着账册,指尖划过“楚河”两个字的注销标记,顿了顿,抬头问,“周管事,请问上一任楚代理人……是矿难没的?”
“嗯,勘探的时候踩空了,掉深缝里了。”周管事说得轻描淡写,“干我们这行的,这种事常见。你自己当心点,别往险地方凑,积分赚不完,命只有一条。”
“多谢管事提醒。”江辰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认真核起账目来。
年轻人记性好,上手快,半个时辰就把流程摸得七七八八。周管事坐在旁边,看着他伏案写字的侧脸,恍惚间总觉得是楚河坐在那。一样的坐姿,一样的蹙眉翻账的样子,连指尖划过纸页的弧度都像。
他摇了摇头,把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那么多相像。
这矿场一百多年,换了七八任代理人,个个刚来的时候都这样,眼里有光,觉得自己能搏出条活路。最后大多都埋在了地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对了,”周管事想起什么,拉开抽屉,本想把那半块玉佩和矿图拿出来交给新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给。
这东西邪性,江辰刚上来,别把人也卷进去。
再者说,给了他又能怎么样?一个底层代理人,除了往上禀报,什么都做不了。真报上去,说不定连他自己都得被按个“妖言惑众”的罪名,赔进去一条命。
周管事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把抽屉推了回去,改口道:“没什么,你先核着,有不懂的喊我。我去杂役营一趟,有批丹药要交接。”
“哎,好。”江辰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周管事揣着旱烟袋,走出账房。
说是交接丹药,其实是想去看看林晓。
楚河走得突然,那孩子一夜之间成了无主的空白体,按规矩本该送培育窟重新归档,是他硬拦了一下,先扔去了杂役营医舍。那孩子病得重,培育窟核验过不了,最后多半也是扔去乱葬岗的下场。
他管不了太多,能多留一天是一天吧。
就当是给楚河留点念想。
杂役营医舍在西区最偏的西北角,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门窗都漏风,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浓重的药味混着霉味,还有化不开的黑雾死气。
周管事掀开门帘进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外面冷了好几度。
屋里十几张通铺躺得满满当当,全是染了黑雾的杂役,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地上摆着几个陶盆,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渣,凉透了都没人收。
管医舍的老执事趴在桌边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见是周管事,又耷拉了下去:“你来干嘛?领药的话下午再来,清蕴丹还没送过来。”
“不领药,看看个孩子。”周管事道,“前几天送过来的,叫林晓,是前代理人楚河留下的。”
“最里面那个。”老执事指了指角落,“快不行了,黑雾侵了神魂,药喂不进去,撑不过今晚。你要是来领尸体,晚点直接抬去乱葬岗就行。”
周管事皱了皱眉,没说话,往里走。
最里面的铺位上,林晓蜷缩在薄被里,小脸惨白如纸,嘴唇乌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孩子闭着眼,呼吸细得像游丝,嘴里断断续续地呓语,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师父……”
周管事站在床边,心里堵得慌。
多小的孩子。
说没就要没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他私藏的半瓶清蕴丹,本来留着自己压寒气用的。他倒出一粒,掰碎了,就着温水一点点喂到孩子嘴里。
丹药化得很慢,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小半咽了下去。
可就这小半粒,也让孩子的呼吸稍微平稳了点,眉头舒展开一些,不再呓语了。
“造孽哦。”
旁边传来个细细的声音。
周管事回头,看见阿砚拎着个药桶站在身后。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小脸瘦得尖尖的,脖颈处的黑纹又深了些,藏在衣领底下若隐若现。她手里的药桶里装着熬好的次品药汤,是给杂役们分的。
“你怎么在这?”周管事问。
“丹房让送次品药过来。”阿砚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林晓脸上,顿了顿,又看向周管事的胸口。
刚才掏药瓶的时候,半块玉佩的边角露了出来。
孩子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管事,你身上……有和刻痕一样的味道。”她小声说。
周管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别胡说。”
“没胡说。”阿砚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身上也有。矿壁上也有。他身上也有。”
她依次指过自己、指过墙壁、指过床上的林晓,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管事沉默了。
原来这东西,早就到处都是了。
不是矿场独有,不是某个人独有,是慢慢渗进了西区的每个角落。
上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核损耗核损耗,任由黑雾一点点漫上来,任由底层人一个个染病、死去。
“管事,别把那东西带在身上。”阿砚放下药桶,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在床边,“这是提纯的药粉,给他撒点在水里,能多撑两天。那玉佩……邪性,沾久了不好。”
说完,她拎起空药桶,低着头匆匆走了,像多待一秒都怕被人看见。
周管事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小纸包。
纸包很粗糙,是用废弃的药盒纸折的,里面装着细细的青色药粉,和楚河之前提过的、丹房小药童偷偷塞给他的,是同一种。
原来这孩子,一直都记着楚河那点顺手的人情。
周管事叹了口气,把药粉收好,又给林晓掖了掖被角。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从医舍出来,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周管事没回矿场,拐去了执事府。
楚河的阵亡报告要交,这个月的损耗核销要办,顺道……他想去趟档案室,找老陈聊聊。
有些话憋在心里,不找个人说说,他堵得慌。
档案室还是老样子,阴暗潮湿,霉味混着酒味。
老陈坐在窗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看见周管事进来,抬了抬眼皮:“稀客啊,你个矿场的大忙人,怎么跑我这来了?楚河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节什么哀,干我们这行的,早看开了。”周管事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客气地拿起酒壶抿了一口,“就是有点事,想问问你。”
“问啥?”
“三百年前那次深矿勘探,除了记录被涂了,还有别的留下的东西吗?”周管事压低声音,“比如……半块玉?或者什么刻着纹路的古物?”
老陈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周管事打了个哈哈,“楚河掉下去之前,画了点刻痕的图,我看着邪性,想起你之前说过三百年前也出过事,就问问。”
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周管事心里发毛,才慢慢放下酒杯,弯腰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箱子上了锁,锈迹斑斑。老陈摸出把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全是泛黄的残页,都是早年没被销毁的边角料。
他翻了半天,找出半张残缺的纸,推到周管事面前。
“就剩这半页了,还是我当年偷偷藏的。”老陈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看,看完就忘,别往外说,连累我。”
周管事连忙凑过去。
纸页泛黄发脆,字迹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几行:
「十七年冬,深矿勘探队返,仅余二人。一人携半玉归,玉上生黑纹,与矿壁同。当夜此人发狂,凿壁刻纹,天明时人已化血,玉不知所踪。」
「府尹令:封存深矿,焚毁所有记录,涉事者皆按损耗核销。」
后面的内容都被撕走了,只剩这短短两行。
周管事看得后背发凉。
半玉。
黑纹。
发狂化血。
和楚河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
楚河也有半块玉,也沾了黑纹,也掉在了深矿里。
三百年一个轮回?
“这半块玉,到底是什么来头?”周管事声音发紧。
“谁知道呢。”老陈把酒壶里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老辈人传,说这东西比拍卖岛的年头还久,是上古时候就有的。也有人说,是归墟的钥匙,是祸根。反正沾着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他拍了拍周管事的肩,语气郑重:“听我一句劝,这事别查了。三百年前查的人、问的人,最后全没了,连卷宗都烧得干干净净。上面不想让底下人知道的事,你我这种小人物,就当没看见。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周管事点点头,把残页推回去。
“我懂。就是随口问问。”
他嘴上说着懂,心里那点疑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三百年前有半块玉,三百年后又有一块。
三百年前封了矿,三百年后又重开。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每隔几百年,就放一批人进去,喂饱地底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管事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疯了。
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荒唐的念头压下去,和老陈又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周管事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隔着衣料,那块玉凉得像冰。
三百年前的人没查明白的事,他更查不明白。
老陈说得对,好好活着最重要。
可不知怎么的,楚河画的那张矿图,还有残页上“半玉生纹”四个字,像刻在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同一时刻,诸天之外,湛卢界。
铸剑山庄的护山大阵,已经撑了整整三天。
漫天黑雾像浓稠的墨汁,裹着数不清的低阶湮灭兽,一遍又一遍撞在光幕上。阵纹亮起又暗下,每一次震荡,都有一口铸剑炉跟着炸裂。
山庄最高的铸剑台上,慕容衍握着父亲留下的湛卢剑,剑身映着漫天火光,亮得刺眼。他一身白袍染满了血,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渗着黑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却依旧亮得像淬火的剑。
“少主!西峰破了!二师伯他……他化了!”
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西峰的方向,护山大阵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黑雾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所过之处,房屋、树木、弟子,瞬间消融成一滩滩黑血。
慕容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撑不住了。
铸剑山庄传承三千年,以镇山剑封印地底裂隙,代代相传。到他父亲这一代,封印松动,裂隙越来越大,父亲以身祭剑,才勉强又封了十年。
十年期满,裂隙彻底炸开,黑雾漫山遍野而来。全庄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人,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二十个。
“少主,走吧!从密道走,能活一个是一个!”大长老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庄主交代过,湛卢剑不能丢,慕容家的血脉不能断!”
“走?”慕容衍笑了一声,眼里全是血丝,“往哪走?整个湛卢界都快被黑雾吞了,逃出去又能活几天?”
他抬手按住大长老的肩,语气平静得可怕:“长老,你带着剩下的人走,去祖祠。祖祠底下有先祖留下的传送阵,能送去凡俗界躲躲。我留下来,封裂隙。”
“少主!不行啊!”大长老急了,“封裂隙要以身祭剑,庄主已经没了,你不能再……”
“总得有人留下来。”慕容衍打断他,提起湛卢剑,转身往山下走,“慕容家守了三千年的封印,不能断在我手里。你们走,记住,好好活着,总有回来的一天。”
他背影挺拔,踩着满地狼藉往下走,一步一个血脚印。
大长老看着他的背影,老泪纵横,最终咬了咬牙,带着剩下的弟子往祖祠跑。
铸剑池就在山脚下,裂隙就在池底。
黑雾从池水里翻涌而出,像地狱里伸出来的手。
慕容衍站在池边,看着沸腾的池水,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里,摸着他的头说:“衍儿,我们铸剑的人,守的不是剑,是身后的万家灯火。”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他拔出湛卢剑,剑锋倒映着漫天黑雾,寒光凛冽。
“爹,儿子来了。”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铸剑池。
滚烫的池水瞬间吞没了他,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皮肉像被刀割一样。慕容衍咬着牙,运转全身修为,将本命精血注入剑身。
湛卢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悬浮在池水中央,金色的剑光一点点撑开黑雾。
裂隙在慢慢合拢。
可慕容衍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消融。
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化在滚烫的池水里。
他意识渐渐模糊,脑子里闪过爹娘的笑脸,闪过山庄的桃花,闪过师弟们练剑的样子。
都没了。
全没了。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让山庄所有人都活过来,能让裂隙永远封住,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胸前贴身藏着的半块古玉,忽然发烫。
那是慕容家代代相传的信物,据说是先祖从地底挖出来的,刻着奇怪的三道纹,祖训说“危急时可引仙缘”。
慕容衍一直当是传说。
可此刻,古玉越来越烫,红光暴涨。
一道金光从玉里爆出来,裹住了他仅剩的残魂。
耳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从亘古传来:
「执念已达阈值,归令激活。
持有者:慕容衍。
执念纯度:162%,超规格档位。
是否前往拍卖岛,以灵魂兑换愿望?」
慕容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仙缘?
原来是交易。
也好。
只要能封住裂隙,能让族人活过来,一条命算什么。
“我换。”
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金光暴涨,裹着他的残魂,瞬间消失在了铸剑池上空。
池水慢慢平静下来,裂隙暂时合拢,只余下半块湛卢剑的碎片,静静沉在池底。
漫山的黑雾还在蔓延,山庄的废墟静静立在风里。
没人知道,最后一任少庄主,带着全族的希望,去了一个传说中的地方,用自己的全部,换一场渺茫的重生。
金光跨越诸天壁垒,落在了拍卖岛西区丙字接待室。
新代理人江辰刚接完楚河的工作,就接到了执事府的紧急传讯,让他立刻对接新归令。他还是第一次接超规格档位的单,心里有点紧张,提前一刻钟就到了接待室,反复核对流程。
传送阵亮起的时候,金光比他想象的猛烈数倍。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黑雾涌出来,撞在防护阵上滋滋作响。江辰后退半步,凝神看过去。
金光散去,阵中站着个白衣青年,身形挺拔,手里握着半柄残剑,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像一柄未断的剑。
正是慕容衍。
“这里就是拍卖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很稳,“归令交易,真的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请阁下上前核验执念纯度。”江辰按流程开口,指尖按下检测禁制。
金色光束落下,光幕上的数字飞速跳动,最终定格在162%。
【执念纯度:162%
档位:超规格
愿望核验:主愿望(封印湛卢界主裂隙)可执行;副愿望(铸剑山庄满门复生)超出阈值,仅可保留十七人魂魄转世,保留湛卢剑传承。
代价判定:完整灵魂献祭+本命剑魄+家族残余气运。
是否确认交易?】
江辰把结果念出来,心里有点发沉。
又是一个用全族换希望的。
和卷宗里记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慕容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七人。
比他预想的多。
大长老、小师弟、厨娘张婶、守山门的老王叔……够了,够留下火种了。
“我确认。”
他没有犹豫,抬手按向契约。
指尖落下的瞬间,灵魂剥离的剧痛袭来,他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
本命剑魄从体内抽离的刹那,半柄残剑发出一声哀鸣,掉落在地上。
慕容衍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残剑,像是看了一眼自己的一生。
金光泛起,彻底吞没了他。
【契约生效。
灵魂献祭完成。
愿望执行中。】
冰冷的提示音落下,与此同时,接待室顶端的石壁上,一道细缝悄无声息地裂开。
丝丝黑雾从缝里渗出来,比上次更浓。
江辰脸色一变,刚要传讯,石门就开了。
林墨迈步走进来,黑色执事袍纤尘不染,目光扫过裂隙,眉头微蹙:“乙级上阶,还差一点到甲级。”
“林执事,裂隙还在扩!”江辰急道。
“急什么。”林墨语气平淡,指尖凝起金线,缠住裂隙边缘,刚好稳住扩张的势头,“等献祭能量溢散完,刚好到甲级阈值。镇鬼使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江辰愣了一下。
又是卡阈值?
他刚上任,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不敢相信:“可是……再等下去,万一禁制破了……”
“破不了。”林墨淡淡道,“按规矩来,不到甲级,镇鬼使府不出动。提前出手,损耗西区自己担,这个月的规则配额就超了。”
江辰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他想起入职前背的规矩条例,一条条都写得明明白白,风险等级对应响应级别,差一点都不行。
只是以前只当是死规矩,真亲眼看见有人卡着阈值等死人、等裂隙扩大,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卫寻拎着短刀走进来,一脸不耐:“刚从诸天节点回来,就收到你们的甲级预警。你们西区可真准时,每次都卡着线。”
“按规矩来。”林墨收回手,退到一旁。
卫寻嗤了一声,抬手弹出一道黑光。
黑光钉进裂隙正中,翻涌的黑雾瞬间凝滞。紧接着,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不过三息,就彻底闭合,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封好了,三天后复检。”卫寻收了刀,扫了一眼地上的残剑,“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按规矩,随灵魂一起献祭归墟。”林墨道。
卫寻点点头,随手一道黑光打过去,半柄残剑瞬间消融,化成细碎的黑灰,顺着通风口飘了出去。
从头到尾,轻描淡写,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没人会记得这柄剑的主人是谁,没人会记得他守了一座山、救了一族人。
在拍卖岛的卷宗上,他只是一行“归0324号,执念纯度162%,交易完成”的记录。
卫寻没多待,转身就走。
林墨核对完交易记录,也准备离开,路过江辰身边时,停下脚步,淡淡嘱咐:“刚上任,多学着点。按流程走,别自作主张,就能活得久一点。”
“是,属下明白。”江辰躬身应道。
等人都走了,接待室重新恢复安静。
江辰站在空荡荡的传送阵前,久久没动。
他以前总觉得,代理人是个体面差事,赚积分多,熬几年就能往上爬。今天第一次亲眼见超规格交易,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消散,亲眼看着执事卡着阈值等风险升级,他才明白,楚河为什么会死。
在这座岛上,不管你是代理人,是归令持有者,还是杂役护卫,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
都是规矩里的零件,都是损耗名录上的数字。
坏了,换一个就是。
江辰叹了口气,收拾好卷宗,转身走出接待室。
外面的永恒商业街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和接待室里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他忽然有点理解楚河了。
理解他为什么明知道深矿危险,还要往里闯。
不拼,就永远在底层挣扎。
拼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哪怕这希望,薄得像层纸。
傍晚时分,周管事回到了矿场。
江辰已经把账目核完了,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看见他回来,起身道:“周管事,账目都核完了,没什么问题。我明天就正式上工。”
“好,辛苦你了。”周管事点点头。
吃过晚饭,江辰去休息了,周管事留下来值夜。
矿场的夜很静,只有夜明珠昏昏沉沉的光,还有远处矿洞里隐约的敲打声。
周管事坐在账房里,就着油灯,又把楚河画的那张矿图拿了出来。
潦草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刻痕标记,还有坠落的位置画了个圈。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描摹着纹路。
三道竖线,一个圆圈。
和玉佩上的一样,和矿壁上的一样,和三百年前残页里记的一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矿洞深处传来。
紧接着,警报铃疯狂响了起来。
“管事!不好了!”护卫撞开门冲进来,脸色惨白,“七号矿洞!七号矿洞的封禁符全碎了!黑雾往外漫了!还有……还有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东西在撞墙!”
周管事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怎么会?七号洞不是封了快半个月了吗?”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炸了!符纸全成灰了!”
周管事抓起桌上的矿图,又下意识把半块玉佩揣进怀里,快步往外跑。
七号矿洞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护卫。
厚重的玄铁闸门上,贴的三张封禁符果然全碎了,黑色的碎屑落了一地。闸门缝隙里,浓黑的雾气正往外涌,比之前浓了数倍,撞在闸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传讯执事府了吗?”周管事沉声问。
“传了!执事府说先让我们顶住,正在走流程,估算风险等级!”
“又是走流程!”周管事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走到闸门边,贴着缝隙往里看。
里面黑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不是湮灭兽。
是更沉、更古老的气息。
和他怀里玉佩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怀里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闸门对面的岩壁上,那些原本暗淡的刻痕,正一点点亮起黑色的微光。
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周管事瞳孔骤缩。
是玉佩引的?
还是……里面的东西,感应到玉佩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咚!
又是一声巨响,玄铁闸门被撞得凹进来一块。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护卫们纷纷拔刀,脸色发白,却没人敢退。
周管事攥紧了怀里的玉佩,手心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楚河的下场,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发狂的勘探者,想起老陈说的“沾着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晚了。
他已经沾上了。
黑雾越来越浓,刻痕越来越亮,闸门后的撞击声越来越密。
周管事站在闸门前,看着亮起的黑色纹路,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执事府的人来。
他只知道,从他捡起这半块玉佩的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三百年前的轮回,好像又要重新开始了。
而他,已经被卷了进来,再也退不出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