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莱比锡的教堂里
为上帝写着乐谱,
羽毛笔蘸着墨水,
在五线谱上画出密密麻麻的音符。
你不知道三百年后,
一个东方人会戴着耳机,
在地铁里听你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地铁在隧道里摇晃,
车厢里挤满了看手机的人。
你的大提琴却在说一种
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那是G大调的前奏曲,
一串一串的音符从弓弦上跳下来,
在拥挤的车厢里
开出一小块寂静的空间。
我在你的音乐里听见了数学,
不是冷冰冰的公式,
是声音的几何学。
你把旋律拆成零件,
在赋格里重新组装,
让它们互相追逐、重叠、呼应,
像一群在天空中编队飞行的候鸟,
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轨迹,
却共同画出一个完美的V字。
你死后被遗忘了一百年,
又被门德尔松挖出来,
重新放进音乐厅。
你不会知道这些,
你只是一个每周都要交新作品的教堂乐正,
在家里的烛光下赶工,
旁边围着吵闹的孩子,
和在厨房里削土豆的妻子。
你用音乐侍奉上帝,
却不小心也侍奉了时间。
我到站了,摘下耳机,
大提琴还在脑子里继续响着。
巴赫先生,你的音符
跨越三百年、八个小时的时差,
在地下的铁盒子里
和一个陌生人短暂相遇。
它们继续响着,
像一串永不沉没的航标,
标记着声音可以抵达的
最远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