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撕开一线鱼肚白,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就像淬了冰的针,齐刷刷扎进每一个试炼者的意识里:
【第三阶段第6日,基础配额上调】
【当日上缴标准:活体软骨8g/人,离体超30分钟不予认可】
【逾期未完成配额者,坐标全岛公示6小时,公示期间无兑换权限】
【聚集惩罚系数上调:2人结伴超40分钟配额上浮20%,3人及以上上浮80%】
提示音消散的瞬间,整座岛的各处藏身处都响起了压抑的咒骂与惊惶。
配额再涨两克已经够要命,坐标公示更是直接把没完成任务的人钉成了明码标价的猎物。全岛所有人都能看见位置,等于逼着所有人去猎杀逾期者,割取软骨凑自己的配额。至于聚集惩罚的加码,更是彻底掐灭了临时组队的可能——三个人凑一起配额直接涨八成,等于找死。
江寻蹲在岩洞的藤蔓后,指尖缓缓收紧了那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主洞的标记在地图正中心,红圈画得刺眼,沿途的兑换点、陷阱、隐蔽岩洞标得清清楚楚,像一份精心准备的邀请函。
去,大概率是陷阱。老鬼费尽心机养蛊,不可能平白无故把老巢位置送上门。
不去,就永远只能被动接招。规则一天天收紧,人一天天疯掉,等到最后所有人都死光了,他还是要独自面对这个十七轮的疯子。
江寻把地图折好塞进衣襟最深处,拎起解剖刀起身。
先不急。
验证真假,再算其他。
他选了地图上标注的最近一处隐蔽兑换点,沿着礁石缝往西走。雾气很重,五米外就看不清人影,正好掩护行踪。
走出没半里地,前面的礁石后突然传来压抑的惨叫和狞笑。
“别动!再动割你耳朵了!”
“大哥……我自己割……我自己割还不行吗……”
“自己割?那点够谁的?老实点!两只耳朵都留下,再挖块肩骨上的软骨,今天放你一条活路。”
江寻放轻脚步,侧身躲在礁石后望过去。
三个散人把一个瘦小的少年按在岩石上,为首的人手里攥着磨尖的骨片,正往少年耳朵上比划。少年满脸是泪,双手被绑在身后,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旁边两人搜走了他的零件袋,正掂着分量笑,嘴里骂骂咧咧:“就这么点东西,还敢一个人出来兑换,真是找死。”
“废什么话?赶紧割完换地方。”为首的人啐了一口,“下午公示期一到,有的是落单的送上门,到时候挨个割,比自己动手划算多了。”
江寻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退开。
他没出手。
不是冷血,是救不过来。今天救了这个少年,明天他还是会被别人抢,甚至可能为了活下去反过来抢更弱的人。绝境里的恶是循环的,老鬼只是点了把火,柴本来就是人自己。
他绕开礁石,继续往兑换点走。
沿途又撞见两起类似的劫掠。有人倒在兑换台边,耳朵被生生割走,零件袋空空如也,人还活着,只是疼得晕死过去;有人躲在岩石后偷偷啃生肉干,嘴角沾着血,眼神警惕得像野兽。
才散岛一天,秩序就彻底碎了。
没有营地,没有规则约束,只有系统冷冰冰的配额和生存本能。所有人都成了游荡的猎手,也都是别人眼里的猎物。
老鬼连面都不用露,只要规则在,人自己就会撕咬起来。
找到地图上标注的兑换点时,江寻确认了地图是真的。
那是个嵌在礁石缝隙里的微型兑换口,比巴掌还小,被海藻盖着,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他塞进去半枚指骨,淡蓝色的微光闪过,手里多了小半袋淡水。分量和大兑换点分毫不差,没有缺斤短两。
他靠在礁石上喝水,目光扫过兑换口边缘。
和之前一样,藏着一道极细的十七轮刻痕。
老鬼来过。
或者说,这些兑换点本就是他一轮轮摸透的私藏。
江寻拧紧水袋,刚要走,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着粗重的喘息。
他瞬间转身,解剖刀横在身前。
“是俺。”
兽人石斧从礁石后绕出来,胳膊上添了道新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石斧上沾着血渍,显然刚打过架。看到是江寻,他松了口气,却没往前凑,刻意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聚集惩罚悬在头顶,没人敢拿命开玩笑。
“你也在找兑换点?”江寻收了刀,开口问。
“嗯。”兽人闷声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刚才遇到三个打劫的,打跑了。俺没事,就是……”
他顿了顿,浓眉拧成一团:“刚才听那几个人说,有伙亡命徒盯上精灵了。想抓她当活预警,顺便当零件库,每天割点软骨凑配额。他们知道她五感灵,能提前察觉危险,想圈养着当挡箭牌。”
江寻的眉头微微皱起。
精灵艾拉右臂有伤,本就战力不足,真被那群人抓住,下场只会比死还惨。
“她在哪?”
“东边的椰林岩洞群。”兽人指了指方向,“俺本来想过去帮一把,可俺就一个人,他们有五六个,硬拼吃亏。而且……待久了配额涨得厉害。”
他说得直白,没有刻意标榜自己善良。在这座岛上,善意是要付代价的,没人敢随便拿自己的命赌。
江寻沉默了两秒。
他不是圣母,精灵的死活本来和他没关系。可他清楚,艾拉的五感是对付老鬼的关键——整个岛上,只有她能精准捕捉到老鬼的死气和踪迹。留着她,比让她落在那群疯子手里有用。
“我跟你去。”江寻抬眼,“速战速决,不超过半小时。”
兽人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俺正面吸引注意力,你从侧面绕过去!”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往东椰林赶。刻意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尽量缩短同行时间。
路上江寻问:“你怎么知道地图上的隐蔽兑换点?”
兽人愣了一下:“啥地图?俺是自己瞎摸找到的。怎么,你有地图?”
江寻没多说,只含糊应了一声。
兽人没多问。在这座岛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打听太多反而容易招祸。
一刻钟后,两人摸到了椰林岩洞群外围。
果然,五个手持骨刀石斧的散人围在一处岩洞外,为首的光头汉子正用石头砸洞口的藤蔓,嘴里骂骂咧咧:“躲里面有用吗?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等你饿晕了,老子照样把你拖出来!”
岩洞里没动静,只有偶尔的石子滚动声,显然精灵正躲在里面抵抗。
“动手。”江寻低声说了一句,身影一闪,绕向侧面。
兽人低吼一声,拎着石斧直接冲了出去,声如洪钟:“住手!”
五个散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只有兽人一个,顿时松了口气。为首的光头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傻大个。怎么?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少废话!要打就打!”兽人抡起石斧就冲,气势十足,瞬间把四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时,江寻从侧面的椰树后窜了出来。
他脚步极轻,像一道影子,瞬间摸到最后一名散人身后。那人正盯着兽人看,压根没察觉背后有人。江寻手起刀落,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剩下四人闻声回头,才发现又多了个人。
“妈的!还有同伙!”光头骂了一句,立刻分出两个人冲江寻过来。
江寻不退反进,解剖刀在手里转了个冷冽的弧度。他不硬拼,专挑手腕、关节下刀,刀刀精准,不过几招,两个人就捂着流血的手腕惨叫着退开,骨刀掉在了地上。
光头见势不对,眼神狠戾一闪,突然转身扑向岩洞,想抓精灵当人质。
刚冲到洞口,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洞里闪了出来,手里攥着磨尖的骨片,直直刺向他的眼睛。
光头慌忙偏头,骨片擦着脸颊划过,划出一道血痕。他又惊又怒,抬手就往精灵脸上扇:“臭娘们!还敢反抗!”
手腕刚抬到半空,后肩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跟着整条胳膊都麻了。
江寻站在他身后,解剖刀精准扎进了肩肌与锁骨的缝隙里,没碰要害,却直接挑断了半根筋脉。
“啊——!”
光头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脱力,手里的石斧“哐当”砸在地上。
江寻顺势抽刀,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里。光头“噗通”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捂着流血的肩膀,疼得脸都扭曲了。
“滚。”江寻的声音很冷,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腐叶上,“再过来,废的就不是肩膀了。”
剩下三个散人见状,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架起跪地的光头,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窜,连掉在地上的武器都顾不上捡。四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茂密的灌木丛,完全没注意脚下的藤蔓。
“咔嚓”一声轻响。
跑在最后的瘦高个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撞向前面一根斜伸出来的断枝。尖锐的树枝不偏不倚,狠狠戳进了他的眼眶,直贯颅内。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回头收尸都不敢,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了浓雾里。
兽人想追,江寻抬手拦住:“别追了。踩中老鬼布的陷阱了,追过去我们也容易中招。而且时间快到了,再待下去配额该涨了。”
兽人看了眼灌木丛里的尸体,又看了看江寻,闷声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人不是江寻杀的,是自己慌不择路踩了陷阱。可要是没有江寻把他们打跑,这人也不会慌成那样。
岛上的死,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你不杀人,却可以推着人去死。
只要刀不在自己手里,就不算坏规矩。
艾拉扶着岩壁站起来,脸色苍白,右臂的伤口又渗了血。她对着两人微微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不用谢。”江寻收回刀,“我们也待不了多久,马上就走。你自己小心点,他们还会回来。”
“我知道。”艾拉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们……是不是要去找主洞?”
江寻抬眼看向她。
“我闻到过。”精灵轻声说,“岛中心的方向,死气最浓,像聚了一团化不开的墨。那应该就是他住的地方。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里面不止他一个人的气息。还有另一股味道,很冷,像金属和羽毛的味道。之前渡鸦的人身上,就是这个味。”
鸦首。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
渡鸦的代理人也找到了主洞?
他是一直在追踪老鬼,还是早就和老鬼有勾结?
“我知道了。”江寻压下心底的翻涌,看了眼天色,“我们得走了。你自己保重。”
艾拉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草药递过来:“这个能治外伤,也能解轻微的腐毒。你带着,或许有用。”
江寻没推辞,接过来塞进怀里。
三人没再多说,兽人往北走,精灵回岩洞收拾东西准备转移,江寻往岛中心的方向去。
前后不到二十五分钟,刚好卡在聚集惩罚触发的临界点。
谁也不敢多待。
在生存规则面前,连救命之恩的告别都只能仓促潦草。
往岛中心走的路上,刻痕越来越密了。
每隔十几步,树干或岩石上就会出现一道浅浅的十七轮纹路,像路标一样,指引着往主洞的方向。
老鬼在引他。
明晃晃的挑衅,笃定他一定会来。
江寻顺着刻痕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沿途的陷阱位置和地图上标得一模一样。有几处陷阱被改动过,触发角度更刁钻,显然是近期刚调整的。
老人不仅知道他会来,还算准了他的路线。
江寻没绕路。
既然是注定要面对的局,躲没用。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死气也越来越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骨粉味和潮湿的霉味,像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到一片开阔的岩壁前时,刻痕消失了。
整面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纹路,一行行,一列列,一共十七列。
每一列最前面,都刻着一个名字。
第一列:张大山,第一轮,蛊王,心软,死于第三十七天。
第二列:林婉儿,第二轮,蛊王,志坚,疯于第四十二天,投水。
第三列……
一行行看下去,一共十六个名字,十六轮蛊王。
没有一个善终。
要么心软反被杀,要么熬疯了自尽,要么差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最下面第十七列,是空的。
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刻着一个“江”字。
刚刻上去的,石粉还没散。
江寻的指尖缓缓拂过那个字,指腹冰凉。
他是第十七号候选。
老鬼已经把他的名字,刻在了失败者的名录上。
“前十六个,都差一点。”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岩壁上方传来,很轻,却像贴在耳边说话。
江寻猛地抬头,解剖刀瞬间横在身前。
岩壁顶端的凸台上,坐着一道佝偻的灰衣身影。背对着天光,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成型的作品。
老鬼。
他终于露面了。
“你终于来了。”老人低低地笑,笑声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我以为你还要再等两天。”
江寻没说话,握着刀的手稳稳的,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应对突袭。
可老人没动。
他就坐在凸台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像尊浸在死气里的石像。
“地图是我放的。”老人坦然承认,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腿上的骨串,“陷阱也是我标给你的。十七轮了,从来没人能走到我面前。要么死在半路,要么疯在林子里。你是第一个,活着走到这儿的。”
“你想干什么。”江寻开口,声音很稳。
“我说过,等你杀了我。”老人低下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现在,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岩壁。
“轰隆”一声轻响,岩壁侧面缓缓裂开一道石门,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里面透着微弱的磷光,照得洞壁影影绰绰。
“进来。”老人的声音带着蛊惑,“杀了我,你就是这一轮的蛊王。渡鸦会来接你出去,给你荣华富贵。总好过在岛上耗死,对吧?”
江寻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信。
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所谓的通关,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到另一个笼子。蛊王的下场,从来都是被抽魂炼傀儡。
老鬼在骗他。
或者说,老人自己都未必觉得是骗——十七轮的折磨,或许他早就把“被蛊王杀死解脱”当成了唯一的归宿。
“怎么?不敢?”老人低笑,“还是说,你也和前面十六个一样,心软了?”
江寻依旧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岩壁,扫过洞口,扫过老人坐着的位置。
不对。
太顺利了。
老鬼费了这么大劲引他过来,就为了站在洞口让他杀?
不符合十七轮囚徒的行事风格。
洞里肯定有问题。
或许是陷阱,或许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精灵的话——里面还有渡鸦的气息。
鸦首也在里面?
江寻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刀柄。
进,还是不进?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洞里的磷光突然晃了晃。
一道黑影从洞深处缓缓站了起来,戴着鸦喙面具的轮廓在石壁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黑色怪鸟。
鸦首。
他果然在里面。
江寻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凸台上的老鬼突然动了。
他没扑向江寻,反而往后一仰,整个人直直坠向了洞后的密林。
“慢慢来。”老人的声音飘过来,带着诡异的笑意,“游戏才刚刚开始。”
江寻快步冲到岩壁边,往下望去。
下方是茂密的椰林,雾气翻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老鬼又跑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正面交手。
引他来主洞,也不是为了让他杀自己。
江寻猛地转头,看向漆黑的洞口。
鸦首还在里面。
老鬼把他引到这,把鸦首也困在这,到底想干什么?
洞里的磷光微微晃动,鸦首的影子慢慢转向洞口的方向。
显然,他也察觉到了外面有人。
江寻握着解剖刀,缓缓后退半步,眼神冷了下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老鬼是那个布网的猎人。
他和鸦首,都是网里的虫。
洞里的脚步声慢慢响了起来,一步一步,往洞口靠近。
金属质感的冷意从洞口漫出来,混着浓重的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寻的刀,缓缓抬了起来。
是敌是友?
是联手,还是死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