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推开院门时,裴砚之已经站在海棠树下了。他今天穿得比宫宴时随性许多,月白长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手里没拿书,没拿奏折,拿了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裴大人,你今天又是路过?”
裴砚之转过头看见她,嘴角微微弯起来。“嗯,路过。”
“路过苏府?”
“路过苏府,顺便拜访令尊,谈点公事。”
苏小满靠在门框上,“谈公事谈到后花园来?”
“公事谈完了,”裴砚之面不改色,“路过花园,正好遇见你。”
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嘀咕:“宿主,他这‘路过’比上次还敷衍。上次是‘绕一点也是顺路’,这次直接公事谈完逛到后花园来了。内阁大学士都这么闲的吗?”
苏小满没理系统,走到海棠树下的石凳旁坐下。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包油纸放在石桌上,推到苏小满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苏小满解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封面素白,没有任何题字,翻开第一页是手抄的诗词,字迹清隽端正,一看就是裴砚之的手笔。
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的诗大部分是描写日常的——喝茶、赏花、夜读、下雨。写得简短平淡,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那种豪迈的、激昂的诗词,是那种“我一个人过得很舒服”的感觉。
“你写的?”
“抄的。”裴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是古人的,有些是我自己的。挑了一些觉得你会喜欢的,整理成册。”
苏小满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新话本等你校对。”
她合上册子,看着裴砚之。“所以你是来送话本的?”
“先送诗集,再送话本。循序渐进。”
苏小满看了他三秒。“裴大人,你做事都这么有章法吗?”
“习惯了。”裴砚之放下茶盏,“不然容易乱。”
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疯了:“宿主你听到了吗!‘挑了一些觉得你会喜欢的’!他专门给你整理了诗集!还手抄!这不是送书,这是送心意!文化人的浪漫果然不一样!”
苏小满心里回了一句:你想多了。他是让我干活不给工资。
系统噎了一下:“……干活不给工资?他送的是诗集!手抄的!里面有他写的诗!”
苏小满:然后最后一页写着“新话本等你校对”。这不是礼物,这是预付款。
系统彻底沉默了。它觉得自己嗑CP的能力被宿主一句话打回了原形。
苏小满把那本诗册放进袖中,跟那张写着“应该再加个馍”的纸条放在一起。“话本呢?”
“还没写完。”裴砚之站起身,“写完了送来。”
“你直接让人捎过来就行,不用亲自跑。”
裴砚之看着她,笑了笑。“我乐意。”
苏小满没接话,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系统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宿主,你嘴硬的样子,跟他嘴硬的样子真像。你俩绝配。
裴砚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苏小满。”
“嗯?”
“你那首‘风吹花满楼,我又不想走’,是写给谁的?”
苏小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你写的吗?听说的。”裴砚之笑了笑,“写得不错。虽然只有两句。”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白衣在风里轻轻晃着。苏小满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三秒没动。
“系统。”
“嗯?”
“他怎么知道我写了诗?”
系统查了一下数据。“……可能是你丫鬟传出去的?或者你写的时候窗户开着,被路过的下人看到了?再或者——”
“或者他一直在关注我?”
系统不说话了。
苏小满从袖中掏出那本诗册,翻开第一页。开头是一首小诗,只有四句:“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她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系统。”
“嗯?”
“这诗不是抄的。”
系统凑过来扫描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诗的风格不像李商隐像他。他写东西就是这样——前面看着像别人的,最后一句忽然变成自己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小满把诗册合上,放回袖中。“因为我看过他写的话本。他的写法我认得。”
系统把这句话存进了核心数据。它觉得这句“他的写法我认得”,比任何情话都重。
苏小满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包油纸。油纸底下压着一行字,裴砚之走之前写的——“诗集里夹了一页空白的。你要是想写什么,可以写上去。”
苏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油纸拿起来,折好,塞进袖中。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宿主,他说‘你要是想写什么可以写上去’。这是让你给他回诗。”
“我知道。”
“那你写吗?”
“看心情。”
苏小满推门进屋,把那本诗册放在枕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素白的封面上,薄薄的光覆着那一行清隽的笔迹。她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急着动笔。
她只是把诗册翻到那页空白的,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写诗。给裴砚之回诗。她还没想好写什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讨厌这个念头。
系统看着她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它终于明白,这一局已经不是它这个系统能管得了的了。苏小满和裴砚之两个人,一个写诗不署名,一个读诗不追问。都在等。
“宿主。”
“嗯?”
“他最后一句‘我乐意’,是认真的吗?”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把枕边的诗册往里挪了挪,怕碰掉下去。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铺满了她刚从上面起身的石凳。裴砚之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混在花瓣和晚风里,风一吹,就散了。